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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绍&司马衷】煮鹤

首先我没有常识quq
其次人物有争议,但历史真相已不可知。我觉得“评价”本来就是很主观的东西,每种观点都没有错,所以不撕人物。
        
今天的主题是李煜的一首词,望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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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
花月正春风。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
心事莫将和月说,凤笙休向月明吹。
肠断更无疑。
      
少女端出一盒蒸笼,将包裹的荷叶掀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米饭。她使长勺从食盒里各舀了一勺菜,铺到荷叶边缘,然后笑吟吟地端给客人。
嵇绍注意到司马衷的目光一直在那边打转,便停下来说:“要去尝尝么?”
“不了。”少年低笑着摇摇头,“我只是觉得...真好啊。”
真好什么?嵇绍没来得及问,一辆急驰的马车忽然从街中碾过,行人慌张避让。少年忙拉了他一把,嵇绍也下意识护住少年将他往街边一推,两人身体不受控制地撞作一处,距离太近时,只觉得连面前人眼睫都看得分明,如工笔画般,纤毫毕现。
      
      
泰始三年春,晋帝封司马衷为太子,太子时年九岁。
泰始,晋朝的第一个年号,寓意着好的开始。那时一切初定,朝中格局还算平稳,历史那只翻云覆雨的手还未扼住众人的喉咙,一切也还未被推入无法逆转的死局。
这天嵇绍随山涛入宫面完圣,朝臣还有事要议,嵇绍便在一处小书房安静等候。
屋外暑气逼人,室内却是不觉。嵇绍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复又起身,打量起面前书柜。
这时帘子一掀,闯进来一个少年。他像是在酷暑天气跑热了进来歇歇气,拿袖子不住地扇着风。
回头看见少年的模样和穿着时,嵇绍微微一愣,倒已认出少年身份。行礼过后,他似是关心般问道:“陛下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们走哪儿都要跟着我,烦死了。”
少年一摆手,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这个“他们”想来是太子身边的宫娥了。嵇绍不免一笑,却听少年端着杯子说:“为什么总是这样呢,不是别人得跟着我,就是我得跟着别人。人没有独立行走的自由吗?”
少年话语中隐约透出的含义让嵇绍一惊,却仍是缓声道:“陛下贵为太子,哪有需要跟着别人的时候?”
“怎么没有?”少年转转手中空掉的杯子,想了想,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继续转,“高辈者、伦常、礼数.....到底都是束缚。”
“那么陛下期望的是什么样?”
从来没有人问过自己的想法,少年被问得一时愣住了。过了好半天,他才说:
“我希望有一个,清平的盛世。人人各司其职,但没有压制,没有争斗,没有谁是谁的附庸....”说到这,不知想起了什么,少年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恢复了来时的暴躁,“所以说嘛我真的受够了!!人和人就不能平等相处吗?”
原本他只是随口抱怨,没想过要得到谁的回答,不料面前人却笃定地开口:
“不能。”
少年猛地抬头看他。
但下一秒,门被完全推开的吱呀声刺耳响起,惊喜的、担忧的人声填满了整个屋子:
“果然是陛下啊。”
“太子陛下!!”
“我的陛下哟,可算把您找着了....”
众人纷纷围上来,确认消失的这一小会儿里,精贵的皇子没有哪里少块肉,一位细心的宫女还拿手帕替少年揩干了溅到身上的茶水。少年无声地看了嵇绍一眼,被簇拥着离开了。
      
传闻太子举止天真,不谙世事。今日看来也不尽然。
嵇绍垂下眼。只是改朝换代绝非一人能书写,一次政权的建立,需要背后多少的运筹帷幄。其中搅弄风云者,必然载名史册;而未能搬动乾坤者,混处其间便会黯然失色得多,如同命运的弃子。
他的父亲何尝不是这样,有心避世,却连明哲保身都做不到。
更何况是一开始,就注定深陷其中的人。
      
      
公元259,司马衷诞年。
司马衷出生百日时,其父司马炎曾在家中宴请宾客无数。那时司马家已独揽大权,但还未夺取帝位。依照抓阄的习俗,司马衷身旁摆了许多东西,印章、钱币、尺子、毛笔......
抓阄开始后,小司马衷环顾一圈,忽然朝某个方向爬去,扒开榫木,路过三字经.....众人脸色渐渐复杂,再往前的席子上,不知是谁在宴会中偷偷抓了块糕点放上去,香喷喷的。小司马衷低头看了一会儿,却没伸手去拿,只是咂咂嘴,复又向前挪了一屁股,坐着不走了。
宾客中喧哗声渐起,司马衷看着周围大人的脸色,搞不懂他们在焦急什么。见父亲看过来,眉间似有催促之意,他懒懒抬手,拽住了面前一人的衣袖。
那是随哪位宾客一起来的孩子。摸约六七岁,面容恬淡俊秀,正是嵇绍。
不知是司马衷在抓阄矮桌上的高度刚好能握到少年衣袖,还是一众中老年宾客中就数这个小孩儿看着最亲近,司马衷见了嵇绍,便握住他衣袖,放也不放了。
婢女走过来想要将他们拉开,然而大人越是阻拦,司马衷越是使出吃奶的劲抓紧嵇绍,婢女又不敢太过使力,只好立在一旁,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少年却微微一笑,向司马衷伸出了手。
小司马衷理解到这是来抱他的讯息,开心地向少年张开两只小手,嘴里还咿咿呀呀着,少年趁机将自己的袖子扯回来,站到人群外面去了。
小司马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愣了,嘴巴一撇便要哭,这时奶妈拿了一只小玩具过来,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小孩果然禁不住哄,司马衷很快追着玩具去,忘了自己刚才死抓着人不放的行径,唯余少年衣袖上几道褶皱。
然而那只手到底抓住了他,在往后的岁月里,再也没有松开过。
      
再次见到司马衷时,他正被先生罚抄古文,先生吹胡子瞪眼,骂他不学无术,不知人间疾苦。
少年委屈地争辩:“不知疾苦也怪我吗?我又没见过,怎么知道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先生气结,又拿这个皇子毫无办法,只得恼怒地一甩袖子。
嵇绍站在一旁看司马衷抄写,忽然低声对他说:“我带你去。”
“去哪儿?”少年也压低了声音,边抄边问。
“去你没见过的那个世间。”
“真的?”少年仰起一张期待的小脸,脸上还沾着点墨。
“嗯。”嵇绍点头,“等你抄完该抄的古文,我便带你走。”
      
.......
从街市的人潮中走出来,嵇绍问:“还有什么想做的吗?若是无事,待会儿便要送你回宫了。”
少年想了想,忽然开口:“我听说你会弹琴。”
嵇绍不禁笑了:“听谁说的?”
少年不依不饶:“我想听你弹琴。”
嵇绍停了下来。
司马衷偷偷观察着面前人表情,仍不死心,问道:“可以吗?”
两人对上目光时,嵇绍心中喟叹一声。
“可以。”
      
司马衷在花园中跑了起来。
身后的宫娥也追着他。跑到花园内的一处池塘,他忽然停了下来,一众宫娥来不及停稳,顿时撞作一团。
司马衷小心地走近池塘,一个年幼的宫女忍不住引项张望,以为太子发现了什么稀奇的好东西。
片刻后,发现了好东西的太子开口:
“这些青蛙在叫什么呢?”
小宫女:“.......”
却见太子神色不似玩笑,仿佛沉浸到了某种思考中,他喃喃道:
“它们是为官叫,还是为私叫呢?”
这时一个随从接话道:“在官家叫就是为了官叫,在私家叫,就是为私叫吧。”
司马衷神色微动。
史载,嵇绍曾到齐王司马冏处商论国事,遇上齐王冏宴会, 与董艾等人共论时政。 董艾对齐王冏说:“嵇侍中擅长音乐,您可以让他来弹一曲。”身边侍候的人呈上了琴,嵇绍却几番拒绝。
可那天,嵇绍却应下了自己。
是因为我的身份吗,还是.....因为我呢。
随从的话似是解开了他的困惑,司马衷忽地一笑。
随后,他下令重赏这个随从。
      
      
泰始七年,贾充被晋帝任命去长安镇守。晋建都洛阳,与长安相去甚远,于是荀勖建议贾充将女儿嫁给尚未娶太子妃的太子司马衷,借由婚事令出镇计划搁置。
起初,晋帝司马炎并不认为贾充之女是很好的太子妃人选,但经过几位权臣和皇后的极力推荐,司马炎最终同意了。
泰始八年,司马衷迎娶贾充之女贾南风为太子妃。
传闻贾南风矮小黝黑,且跋扈善妒。但她身后,牵扯着朝廷重臣贾充,贾家的女婿齐王司马攸,还得到过皇后杨家的支持,晋帝忌惮多方势力,几次欲废又止。
永熙元年,晋武帝司马炎去世,太子司马衷继位。
武帝刚死,辅政大臣杨骏就篡改了诏书,剔去了武帝原本安排的辅政宗王司马亮,独揽大权。
本该归于晋帝司马衷的皇权,却为权臣所揽,皇后贾南风心中自然忿忿。贾后联合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发动了政变,诛灭了杨骏的三族。而后又利用两位宗王间的矛盾,先令楚王玮杀死了司马亮,再以皇帝诏令之名,处死了司马玮。
原本不应沾染血腥之气的朝堂,却由此展开了阴厉狠绝的政治杀戮。
太安元年,齐王冏专权,河间王司马颙意图讨杀齐王司马冏,传布檄文让长沙王司马乂作为内应。
于是长沙王率领百余精兵赶往皇宫,命人关闭各座宫门,准备挟持晋帝司马衷与齐王冏对峙。
那天夜里,火光漫天。
      
年轻的侍卫守在宫门边,忽然看见一道身影急匆匆跑近。
门口悬灯照亮男子的脸时,侍卫才看清那是个俊逸的青年,青年脸上写满焦急,发丝也被刮乱了几缕,却丝毫没有影响他那股出尘的翩翩气质。侍卫举起弓箭对准那人,下一刻,手被人按下了,当转头看到阻止自己的人是谁时,侍卫诧异地叫了一声:“大人!”
首领虚应一声,手却没有松开,就这么放那青年进去了。
原来嵇绍夜里听闻城中混战,顿感不妙,披了衣服直奔皇宫而去,守卫头领见他气度不凡,认为必定是个人物,竟没有阻拦。嵇绍到达之后,见司马衷无恙,这才微微松一口气。
      
双王对抗终是以齐王冏失败告终。第二天,长沙王擒获齐王冏来到宫殿前,晋帝司马衷似是很不忍,想留齐王冏一条活命。长沙王忙呵斥左右快些将他拉出去,齐王仍是回头,再三看着晋帝。
      
      
永兴元年,成都王司马颖起势杀掉了长沙王司马乂,增封二十郡,拜丞相,被立为皇太弟。
得获大权的司马颖回到封地,仍利用己方势力遥控朝廷。
永安元年七月,朝中诸王诸吏以及长沙王故将,召集四方,挟晋帝前往邺城讨伐司马颖,浩浩荡荡汇聚了十多万人。
成都王司马颖派遣五万兵马赴荡阴迎战,并命人在东海王司马越军中散布谣言说:成都王部下听闻帝师北征,早已离散。东海王越信以为真,于是放松了警惕,两军交战于荡阴,越军大败。一时间,官吏士兵四处逃窜,守卫皇帝的人都不在了。混乱中有流矢飞来,擦伤了晋帝的脸,司马衷身中三箭,嵇绍将身体挡在司马衷面前,一步不离地保护着他。
然而到底大势已去,成都王的军队慢慢围了过来。
一个身形粗壮的士兵带头走上前。士兵们见嵇绍挡在晋帝身前,便齐齐将武器对准嵇绍。
利刃没入肉躯的声音让司马衷心头一痛,他抬手去推嵇绍,准备自己来面对那些人,嵇绍却抓紧了自己,护得更牢了。司马衷高声阻拦他们,士兵狞笑着说:“奉成都王之命,只让我们别杀害陛下您而已,至于其他人......”
说着,又一刀刺入嵇绍腹部,引起身前人一声闷哼。
自是任军处置了。
      
      
记得开国元勋陈骞去世是在一个冬天。下葬之前,晋帝司马衷曾于大司马门临丧,望柩流涕。
那时嵇绍抚去司马衷肩头缓缓落下的雪,忽然道:“若是哪日臣也走到需要陛下相送的那天,不知陛下会作何表情。”
司马衷哽咽不语。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道:“我定不哭。”
嵇绍望过来:“为何?”
“人难过了就会哭......这太轻易。如果真的,”司马衷垂下眼,“真的到了那天,我会忍。”
就连同你所感受到的那份痛楚一起,咬牙忍耐到最后一刻。
嵇绍已全然失了力气,只虚弱地朝身侧看去。
此刻司马衷果然没有哭。
可那张脸苍白得像映上了临丧那日的雪,竟是颓然如死人般。
嵇绍缓慢地向他伸出手去。
都死到临头了,他居然还是想扯出一个笑容,试图安抚面前手足无措的帝王。
仿佛在他眼里,司马衷依然是当年一身桎梏,将心事尘封眼底的小小少年。
别怕。
别....不开心。
我都替你,担下来了。
      
嵇绍的父亲,是名动天下的文士嵇康。嵇康原本效忠于曹魏政权,司马氏上台后,隐居不仕。但朝廷中有人忌惮嵇康的影响力,仍借故将他处死了。
嵇绍自小聪颖,但因是罪臣之后,一直未被朝廷重用。某日,山涛推举嵇绍做秘书郎,先帝司马炎道:“如果嵇绍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那么他秘书丞都能担当,何况是秘书郎呢。”于是他果真下令,立嵇绍为秘书丞。
父亲嵇康向往老庄,行事无拘无束,却从未强求身边人与己共路。他曾向在司马政权下为官的好友山涛写下绝交书,却在死后将儿子嵇绍托孤山涛。就自己而言,他有不得不坚守立场的理由;而对于子女,他更希望的是,他们能在乱世中安身立命。
一朝天子一朝臣。父亲仕于魏,而嵇绍长于晋,为晋谋事本也无可厚非。
嵇绍处事不如父亲嵇康那般不羁。但他只做好自己份内事,而不与其他官吏来往过密。嵇绍将自己的表字定为延祖,用这种方式,默默纪念着父亲。
曾有算命老先生对他说,“延祖”这个字起得不好,有急难不祥之兆。
那时嵇绍笑了,笑得像他那一生放浪形骸的父亲。他道:“不祥便不祥罢。若是灾祸注定要来,我又如何能躲得。”
嵇绍忽然忆起了多年前的那次抓阄。
小司马衷不管不顾抓住了他,自己却冷淡地将人撇开。
他不禁笑了起来: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司马衷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有时候他觉得人一辈子就是这样,有的为权,有的为利,费尽心机。
他见过母后为了不让皇后之位落入外人之手,临死前在病榻上都要哭着让父王将自己堂妹娶进宫;自己的兄弟为了夺取一点势力不惜互相算计残杀,只剩下一口气仍在争来争去。他累极了,不想争,可是,就连自己重视的东西也守不好。
“延祖.....”
他只能哀哀地低声唤道。
在嵇绍触及他衣袖之前,背后又有刀光伴随着士兵扭曲的笑声重重落下,血肉喷涌模糊了视线。
      
史载,东海王与成都王交战于汤阴,值王师败绩,士卒莫不溃散,唯绍未离,尝以身卫帝,被杀于帝侧,血溅帝衣。
      
      
照进格窗的是天边皎皎的钩月。司马衷像是受了蛊惑,探指去摸那一小片光芒。但月色毕竟是冰凉的,带不来任何温度。微愣过后,他收回手,拢住了发僵的指尖。
雪色与月光相交映,灼灼地晃进人眼。似是那年,谁火光中救驾,踏月而来。
像是这混沌世间,唯一一片清明。
      
“我希望,有一个清平的盛世。人人各司其职,但没有压制,没有争斗,没有谁是谁的附庸。”
“我真的受够了!!人和人就不能平等相处吗?”
记忆中,那人斩钉截铁地启唇:“不能。”
少年惊诧地抬头,打翻了手边茶杯。温暖液体自指间滚落,如同掬不满的热泪。
      
嵇康曾在留给儿子嵇绍的家诫中写道:“人无志,非人也。若志之所之,则口与心誓,守死无二。”
嵇绍太清楚自己背负的命运是怎样,以至于坦然。
纵然无力改变局势,至少要固守住本心,在乱世中劈出一片寂静。
那最后的寂静。
      
      
公元307年,晋惠帝薨。
在嵇绍逝世的第三个冬天,司马衷也终是离开了人世。
没有人知道晋帝去世的那天冬夜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能断言,晋帝真的是否如传闻中所说,死于东海王的投毒。
人们唯一能知道的是,天边那轮冰冷的月亮,依然一成不变地笼罩世间;以及那个冬夜,透过窗棂,一句惊心动魄的:“也好。”
      

      
      

【历史同人】陈其年(陈维崧x徐紫云)

同好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就算打一万个tag我也是站在北极极点的女人QAQ
可是这对真的很好嗑呀....真人是清朝才子和伶人,不光在一起了而且相爱一生,还有大把情诗狗粮,网上一搜就找得到。
然后这篇文是最近的互催作业,主题:自古多情空余恨。
既然已经这个点了,那就祝大家清明节安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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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只你红着眼,跪在窗边。
灵柩已有人收罢,合了棺摆在入门的中央。魂停七日,之后悲喜,再与逝者无关。
手扶上桌案,带起沉闷的响动。你轻闭了眼便可见,那人熟稔的眉眼。
这大梦一轮从何处始的。
你略约记得。
           
遇见九青的那一年正是梅花开的时候,萦萦的香气在脚下碾碎了,醉人得很。你转头望见屏风旁立着的那人时,他也正朝你看过来,目光相撞间,有一丝天地欲顿的惊动。
那时的九青还是舞勺之龄的少年,模样清俊。淡色的唇勾起时,温柔得像是深色墙檐之上,那抹遮不去的天光。
他低笑着问你从何方来,你盯着他答得恍恍惚惚,倒是忆起方才在门口唐突地踏着石板上的落梅进来时,心中惋惜,此刻却忽的想到:踩碎了便踩碎了。
哪抵得上面前这人颜色。
             
你在冒府的水绘园落住,得了空便打着赏梅的由头拉着九青同游。九青虽为冒府的伶人,却也颇有名气,竟每每不愿拂你的兴,欣然作陪。
午后下了小雪,正是吟诗作对的好时机。九青立于亭中替你磨墨,低头瞥见你写下的词句只叹道好文采,却不知你满笔妙案皆因他起。
你侧头不语,注视着他磨墨的动作。九青手指纤长,与漆黑砚台形成鲜明对照,你探手一握,才发觉他的手竟然冰凉如斯。
你忙拉过他的手想给他呵气取暖,九青却摆首说他自小便是这样,早已习惯。
你仍是不由分说将他冰凉五指拢进了掌心,以体温细细摩挲。好不容易捂出一丝温热,九青便一脸赧然想要收回手,见你怎么都不肯放开,只得无声叹了口气,相触的手却偷偷握紧了。
          
这日,冒襄突然造访。他嘴上说着来看你,看望过后,却又背后纂点小文酸你。你最近实在不想见这人,拂了袖让他走。
冒襄年纪不小,人倒是越是越活越回去,拱手朝你作了作揖,挂出一副来求墨宝的俗商模样,道:“人可以走,大老远来一趟,其年诗总得赏我一首吧?”
和旧识相处起来就容易没个正经,你竟也跟着道:“行啊,一百两一首。不知客官要什么内容?”
他笑笑地眯眼看你:“咏梅的行不行?”
这人果真......太晓得如何呛人。你瞪着冒襄,他半只脚还没踏进主人屋门,偏已开始指着你心窝直戳。
你强笑一声,有什么难以咽下的东西在喉中滚了一圈,方开口道:“咏梅的诗,我却是再也不作了。”
              
那年你和九青交好的事,不多时就被冒府的人知晓了。某日只听人急匆匆赶来说九青让冒襄绑了起来,人搁在堂里,预备要杖责。你慌了神,找到冒母求情,冒襄却不为所动。
九青在堂中痴痴望向你,明明即将被杖责的人是他,九青向你投来的眼神却比你的目光还要担忧,想来是怕冒家因此事难为你。
你说动了老妇人,却说不动冒襄,他看好戏一般,直直站于堂中,发现你和九青还在眉来眼去,便上前一步挡住你们的视线,冷冷地向你提出条件:“若你能在一晚上写出百首咏梅之作.....”
说着,冒襄像是再也绷不住表情,虚咳了一声:
“我便把云郎送予你。”
          
来之前本已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无论对方提出怎样苛难的条件,都要先答应下来,以求九青周全。
却没想到这冒襄并不是来棒打鸳鸯的,竟是个设局的。
但到底是缱绻的,相思局。
             
你一夜未眠,困着两只眼完成了冒襄那作弄人的条件。
昔时有周兴嗣,为写成千字不重的四言韵语,一夜白头。而你一夜之间写下百首咏梅作,却不为保命,只求与心爱之人相守。
再次见到九青,你心里因此事生出的不安终于落了地。两人在门前对立,相互望去,却都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连这默然驻足的片刻,也是欢喜的。
           
这样便很好了。你暗想。
每一个从他身边醒来的昱日。
               
屋外大雨刚下了一夜,室内空气郁积。这天清晨九青早早地拿叉竿支起窗,让风透进来,他则轻轻哼起一段小调。
“今天唱的又是甚?”你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对那立在窗前的身影看得并不明晰,只见一道清瘦的月白人影。
“邯郸梦。”他回头望向你,眼神温柔。
邯郸梦,讲的是一位姓卢的年轻人在邯郸旅店住宿,卢生入睡后,做了一场享尽一生荣华富贵的好梦。醒来时小米饭还没有熟,因有所悟。
你忽的起身走过去,拢住了他毫不在意地置于窗沿,被风吹得略微发凉的手背。
屋内熏香正浓,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被抹去,你拥住他,细吻至额角。
在心底低低念了一句,宁非梦。
            
你于睡梦中陡然坐起身。
意识渐明后,闲闲转到街上,去熟识的店家处买了酒。
时已近清明。
           
为了生计奔波,两人总会有聚少离多的时候。但不知为何,你格外清楚记得的是那天。那一次你已登上了客船,九青仍久久不愿放开拉住你衣袖的手。你无奈摇头,笑着提醒他:“船要开了。”
他也笑,望过来时,眼神灼灼:
“那我便要做这涉水的狡童。”
无论经历多少次,每每分别,仍是难舍。你低叹一声,自袖子下方,也回握住了他的手。
子不我思,也无他士啊。
你望着他清俊的眉眼,忽而忆起了初见时,他端端立于屏风旁,眼带笑意地朝你投来的那一瞥。
天地忽老。
在所有的岁月流转里,你看着他。
时光岿然不动。
               
去年夏天就曾被你断言不会再开花的院中梅树,此刻枝头竟奇迹般绽出一小簇梅色。
你酒喝多已有些站不稳,踉跄地走近了,方看清是窝毛色鲜艳的小鸟。
而风渐渐入定,渐渐不再喘息。
               
古人的节气掐得极准,清明时节雨纷纷。你撑着眼去看雨雾中的行人,那些或醒或醉。
耳边依旧是谁,呜咽不成声的曲调,叨叨扰扰哼着什么梦。
此刻只揉碎了痛意,和着冰饮。
               
一阵碧虚窗外雨,三通鼓人去多时。空留彩句,蜜花笺淡,凤胫灯欹。
.........
君知否?三两日春衫,为汝重重啼透。多人瘦,定来岁今朝,纸钱挂处,颗颗长红豆。
                

【顺懂】狙击考核(无差向)

昨天的限定首尾作业╭(°A°`)╮
限定开头:我想看你穿这个。
限定结尾我先不剧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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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看你穿这个。”黑暗中,顾顺把手机递了过来。
李懂没有接。按顾顺的尿性,眼前这人要让他看的多半又是什么情趣爆款兽耳三件套。他并不想在宿舍还有其他四个人的时候,跟顾顺讨论这种话题。
手机的余光映着顾顺的半边脸。顾顺的眼睛黑而有神,当他盯住你不放的时候,会莫名有种少年感的倔强。
此时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的观察员。
李懂在队里年龄偏小,略厚的嘴唇看起来总像是微微嘟起,带着十足的孩子气。即使他有一张浓眉大眼的三好青年脸,看起来也非常奶气。
昏暗光线下,李懂并不知晓顾顺的视线,却能感觉到自己正被盯着,喉头动了动,别过脸:“现在已经超过手机的规定使用时间了吧?”
“是啊。”顾顺在黑暗中轻声说。他知道对方指的是时间很晚了,“但我今天没开过手机,所以不算。”
“.......”
在扯歪理方面,李懂很早就发觉自己说不过这位拽里拽气的狙击手,索性不再执着这个问题,眼睛下意识朝顾顺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顺并没有放弃,拿着手机的手还举着,在李懂头边不断晃来晃去。李懂无奈,只好接过来,但意外地没在手机上看到什么劲爆图片,网页上展示的是一款黑蟒纹作战服,搭了条深灰色ACU数码的阿拉伯方巾,看着居然有点时髦。
这对军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装备,不过让李懂一怔的是网页上的搜索词。
狙击手战术服。
像是想起了什么,李懂把手机还给顾顺,轻轻说:“下个月就是狙击考试了。”
“知道。”顾顺趴在枕头上看着他笑。视觉不佳的黑夜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他的声音低低地钻入李懂的耳膜,“我等着你呢。”
         
顾顺曾问李懂有没有想过当主狙,李懂没回答,却开始一个人在每天训练结束后偷偷练习瞄准。有一次被难得晚走的顾顺发现了,走过来一拍他肩膀:“你练这个怎么不跟哥说一声,打算突然考过了给我个惊喜呢?”
李懂没说话。在一个技能还未达到一定水准的时候,他是羞于拿出来见人的,何况这个人,还是在该领域相当厉害的顾顺。
但顾顺多余的话都没说一句,就陪着他开始了加点训练。多出一个人在旁边看着自己,这让新手李懂很有压力,但顾顺在技术方面的确能够给他提供莫大的帮助,于是他决定自我克服,克服一被顾顺看着就不自在这个毛病。
李懂这人心理素质是不太好的,当观察员还成,狙击的大任一落在肩膀上,又被自己在意的人全程目不转睛地看着,差不多是每五秒进入一次卡机状态。
他在意识不清明的情况下坚强地开出一枪,运气不错,中了靶,86环。但李懂听说近几年狙击手考核新加了一种铜钱靶,平时不练出95环以上,考试是铁定要跑靶的。
他定了定神,调整好狙击镜后,又开了一枪,理所当然没有出现什么奇迹。
顾顺在旁边抱着手看了半天,并不是很信李懂自己偷偷练了这么久只是这个水准,嚼着口香糖挑眉道:
“可以啊李懂,就你这开一枪抖十毫米的手,上次出任务还能把对面头儿给打栽了?可以可以。”
不料此时的李懂同志刚进入新的一轮卡机循环,猛然得到专业狙击手这句点评,顿时紧张得扳机都扣不稳了。
见自己的话起了反效果,顾顺突然意识到混蛋发言可能不太适合李懂这样的腼腆型选手。他试图反向立意,给李懂灌点歪理鸡汤。
于是李懂选手卡机刚缓过来,就听见身后的顾顺陡然换了种口吻,温温和和地对他说:
“你也别有压力。训练最怕的是什么?是不能继续进步。现在发挥不够好,恰恰说明你上升空间很大。”说话间李懂又开了一枪,这次扳机直接按空了,击针推了一半又弹回来,发出一股郁闷的嘟哝。
“嗯.....非常大。”
李懂回过头。他还保持着狙击的姿势,眯着一只眼瞪向顾顺。
顾顺却毫无受到目光威胁的危机感,自顾自道:“....我说,要是下次考试你拿到了狙击资格,期末可别和我分成对组,我怕你。”
闻言李懂朝他看了过来,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怀疑:“你驴我呢?”
顾顺摆出一张特别诚恳的表情:“ 没骗你。狙击界流传着一句话:认真打枪的干不过盲狙的。不怕对手打的好,就怕你这种不开枪则已,一开枪能冷不丁打死人的黑马选手。”
这一通话又损又捧,李懂几乎被他气乐了,心情倒是放松了不少,但还是一边瞄准一边对身后顾顺说了句:“闭嘴。”
“我就不闭。”
李懂回头看他一眼。顾顺身上有一种瞎淡定的气质,感觉什么拿出来都威胁不了他。李懂上下打量他两眼,突然道:“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枪往你头发上扫给你整秃噜皮。”
顾顺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理歪而且臭屁。他能穿废墟迷彩绝不穿吉利服,军队要求头发长度是手指夹发不能超过手指1.5毫米-6毫米,他就擦着这个倒长不短的界限,留着比平头略好看些的长度耍帅,每次出任务之前都得捣鼓捣鼓发型。
“那可说定了啊。”顾顺朝身前三点钟方向一指,“我现在就躺到那个沙堆上请您一定用您这枪都开不了的水平一子儿干掉我。”
......
这么跟李懂贫了一阵,某著名狙击手顾顺终于开始了认真指导。
但他认为最先要解决的是,李懂还没有完全消除的心理障碍。
顾顺挪动了一下李懂面前支架的位置,朝向角度更斜,距离更远的一个目标。
“别怕。”他低不可闻地说了句。
“嗯?”正专心校枪的李懂没有听清。
于是顾顺稍微提高了声音,看着李懂小心调整十字线的位置:“既然你打出过那么漂亮的枪法,就说明,你做得到。”
       
这天李懂正要出门,就见顾顺抱着一个箱子走进宿舍。
几个室友相约着打球去了,李懂本跟他们说等等就来,然而看到顾顺回来,顿时走不动路了。这时,顾顺也把箱子往桌上一放:
“我姐把东西给寄过来了。你穿上试试?”
李懂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顾顺,有些懵比地指指自己:“我穿.....?”
顾顺点头:“对,本来就是给你的。”
拆开一看,是那天晚上顾顺给他看过的狙击作战服。
李懂诧异道:“你怎么真去买了?我没说过要啊。”
顾顺笑着凑过来勾住了他的肩:“你也没说过不要啊。”
训练时衣服和枪支都是军队统一发放的,不允许任何程度的武器改装,当然更不允许穿自带的衣服,平时可以自由穿衣的时候,又不能穿军服上街。于是李懂苦恼地摇摇头:
“这....哪有机会穿,你浪不浪费。”
“浪费。”顾顺笑了,“所以你得趁宿舍没人的时候多穿几回给我看,才够得了本儿。”
“........”
明明是一件普通的作战服,被顾顺这么一说,真是感觉怎么都不对劲了。李懂把衣服往身上套的时候脸臊得不行,仿佛被顾顺逼着进行了什么羞耻play。
与平日常穿的洁白海军服不同,黑色军服一穿上,整个人气质又不一样了,李懂脸上的稚气被很好地收了起来,配上他一贯认真的表情,看起来挺酷,还带着一丝冷峻的帅。
“你.....”顾顺微微皱起眉。
李懂理了一下袖口,抬头看他:“怎么了?”
顾顺本来想说的是“你站着别动,我拍个照”,但他记起军用手机是没有拍照功能的,只得把手机一放,“....算了,我盖个戳。”说着一把搂住李懂,往他脸上扎扎实实地亲了一口。
      
李懂同志看来心理素质确实是不怎么好,被人亲完后这一懵就懵到了加点训练时间,直到训练场人走光,只剩下了他和顾顺两个人,他还在温热的触感里没有走出来。
顾顺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准备架枪瞄准了啊年轻人。”
不行,我得亲回来。这个想法一出现,行动力很强的李懂立刻抓住了顾顺的衣领,准备凑上去,不料被顾顺用手掌挡住了,那双眼睛带着笑,望进他满是波动的眼里:“搞偷袭啊?”
“不可以吗。”即使在这种时候,李懂依然满脸都写着一本正经。顾顺想,如果哪天李懂突然用请求上级答复的语气问自己“我可不可以上你”,他也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惊讶的了.....不过答案是不可以。
“不行。”顾顺说着,轻轻敲了李懂脑袋一记,用故作严肃的口吻,“正该搞偷袭的时间和地点干什么去了?”
李懂不说话了。他一向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只是眼底的那点变化毕竟遮掩不住。
好吧。顾顺叹口气,趴到他的观察员耳边:“如果你能连开三枪都正中靶心的话.....”
李懂眼神动了动,朝他看过来。
        
在有的军人眼里,88狙并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狙击步枪,但不可否认,它的瞄准精度算比较高的。李懂还记得自己入伍刚摸88狙那会儿,老觉着88狙声音太大,每开一枪都感觉耳朵炸了一回,炸完还有一群空气组成的dota小兵冲向自己的头,好像要在那儿冲出一个防空洞。
入伍也有些时日,虽然作为观察员,李懂真正摸到狙击枪的时候并不多,但有了这段时间顾顺陪他进行的针对性训练,李懂和88狙已经磨合得很不错了。
此刻他屏住呼吸,调整好状态,开出第一枪。
“嗒。”
正中靶心。
他挑衅地看了顾顺一眼。
....发现后者一边认真看着他的动作,一边悠哉悠哉嚼着口香糖。
甚至在李懂看过来时,向他递去一粒:“要吗?”
李懂把口香糖含进嘴......这个举动更接近某著名狙击手顾顺了。
对于任务中的顾顺来说,口香糖就是他的节奏。李懂回忆了一下,顾顺嚼口香糖的频率总是很有规律,但在开始狙击前,咀嚼的动作会稍稍变慢,是因为在聚精会神地瞄准.....
“嗒!”
第二枪更为精确地命中靶心。李懂甚至有种感觉,如果现在摆在面前的就是铜钱靶,这枚子弹也能顺利穿过。
最后一枪了。
他向后拉好枪栓,盯准目标,慢慢扣紧扳机。
这时候,耳背突然传来一阵热气。
然后闻到的是,淡淡的水密西瓜气味。
李懂整个人一颤,但子弹已经不受控制地击发。
......92环。
“不错啊李懂。”顾顺在他身后发出感叹,“受到干扰还能打出这个成绩。”
那你不能不干扰吗!!李懂在内心恶龙咆哮。
但很快他就咆哮不出来了,因为....顾顺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腹轻轻刮了刮李懂的耳廓。
“是不是该说....最近的训练效果不错?”顾顺用两根手指虚虚扣住他的耳朵边缘,在极近的位置缓慢开口,“还是说,你就这么想亲我?”
       
顾顺是一个角度独到的狙击手。而他把自己射击时总结出来的经验,几乎是毫不吝惜地教给了李懂,这让李懂少走了很多弯路。但嘴上说的毕竟都是方法论,真正提升射击技术还是要靠个人。所幸李懂本身肯下功夫,吸收得也快,短短几周时间,不需要顾顺在旁边指导,他也可以打得很好了。
李懂很想感谢顾顺对他的帮助,可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本来准备给顾顺送礼物,然而试探对方喜好的时候被对方察觉了意图,顾顺直接回绝了,于是李懂转而决定请对方吃饭。单独请的话,总感觉意图太明显,他干脆拉上了整屋室友。
然而得知今天请客的是李懂时,顾顺似乎就感觉到了什么,但他只是朝李懂望过来,微微一笑,没说话。
室友拿啤酒和李懂碰了一杯:“懂啊,你说实话。是不是在外边儿交女朋友了?我端着杯子总有种喝喜酒的感觉。”
众人都笑着起哄,李懂闹了个大红脸,拼命摇头否认。
但队里最小的战友好不容易出现点暧昧的苗头,大家哪里肯放过他?到了寝室还有人在追问李懂,有没有女朋友照片拿来看看。李懂憋了半天,终于从柜子里端出今天刚擦过的88狙,宣布道:“这就是我女朋友。”
失去了爆点,室友一哄而散。
顾顺在一旁笑得停不下来。
     
李懂在地上摆好姿势,开始今天的加点训练。
因为不需要顾顺再费神地进行一对一指导了,他也提出让顾顺训练完先走,不用每天在这里继续陪自己耗着,顾顺却说:“你练你的,不用管我。我知道自己找乐子。”
于是开枪之前,李懂下意识回头找了一下顾顺,发现对方坐在不远的地方,拿着一根草杆在沙袋上甩着。
李懂:“.......”
但当他开始射击后,顾顺就会悄悄抬起头来看着他。
李懂现在的手法很熟练,顾顺看着他一枪连着一枪打得相当流畅,心里陡然升起一阵老父亲的惆怅。
这就好像,你教一只鸟如何飞,他飞快地学会了,赶上你了,也不再仰仗你了。
顾顺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理,他挺喜欢看李懂那张奶气的脸朝自己闪着求知欲的样子。
但李懂进步得太快了。
你干脆就承认吧。顾顺对自己说,李懂就是年龄小,起步比你晚,可一旦他成长起来,你们俩几乎是势均力敌的,他根本不需要你盖着。
他很喜欢进入战斗状态时的李懂,专心致志的,寡言的,忍耐的,凛然的。
有很多时候,顾顺觉得李懂比他更像个军人。
在李懂感觉今天练得差不多了,起身拍拍灰准备回去时,顾顺朝他走了过来。
“其实你一直在看,对吗?”李懂突然冷不丁这么说了一句。
顾顺挑眉,“你后脑勺长了眼睛?”
“没长,但我就是知道。”李懂低着头,默默把枪收好,“看完有什么感受吗?”
“没什么感受。”顾顺说着,替他拎过了沉重的“女朋友”。
“哎——”李懂伸手想去抢回来,顾顺也没躲,但顺势揽住了他。
“我知道还有几天就考试了,但是李懂,你放轻松。”
李懂猛地抬起了头:“不。我就是想听听你的个人看法,和考试没关系。”
“哪个我?”
李懂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你,顾顺。”
“哦....顾顺的意见是这小子打得不错。”
“真的?”李懂问。
他的狙击手咳了一声:“你也知道顾顺这人比较拽....不轻易夸人的。”
李懂笑了。
“说真的,加油。”顾顺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李懂明白这个加油是考试加油的意思,“等你狙击考过了,我有重要的话想跟你说。”
                
狙击考试的日期转眼就到了。
有某著名狙击手顾顺亲自送自己进考场这个buff,李懂觉得自己今天一定能......算了,话不要说得太满,满招损。
今天顾顺并没有损他,一路上看向他的眼里满是老父亲般的慈祥。
李懂被他看得毛毛的:“你干嘛?”
顾顺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一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他想尽可能不给李懂造成多余的信息影响。于是摇摇头,继续望着他。
顾顺在表情完全放松的时候,脸上也好像总带着点浅浅笑意。加上他这人本身性格,就混合成了一种拽里拽气但又十分柔和的矛盾气质。李懂注视了顾顺一会儿,忽然伸出一只手,用力抱住了他。
顾顺一愣,接着就听见李懂说:“今天,我会好好表现。”
离开时唇畔在顾顺脖子上轻轻一扫,李懂撞开车门跑了。
            
狙击考试的前三项,依次是笔试、机械瞄准镜狙击,和光学瞄准镜狙击。这都是平时反反复复练习过的,顾顺也从狙击手的角度给了李懂不少技术指导,算是轻车熟路。
但即使这样,李懂也丝毫没有松懈。他摆正卧射的姿势,做好随时开始射击的准备。
狙击过程中,射击习惯和射击心理都同样重要。
最开始陪李懂训练的那段时间,顾顺发现李懂每次练习是练习,可人始终不太能进入状态,他找了一圈原因,最后问李懂:
“是不是我在旁边你不自在?”
李懂盯住光学瞄准镜,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只是说:“我在适应。”
顾顺不说话了,但李懂听见了窸窣的脚步声。他的狙击手从后面贴近了他,伸出两手覆盖住他持枪的双手。
握住李懂双手的指节用了力。相触的手指所感受到的压力,像是一股被缓缓注入的坚定力量,这股力量推动着他完成这次击发,扣动了扳机,子弹朝着李懂已经瞄好的方向射了出去。
98环。
            
考试第四项,隐蔽伪装侦察。
这一项其实对射击难度要求一般,但如果在到达射击地点之前,狙击手就被已经考官侦察到,将会直接失去射击资格。狙击手必须在行进中不断避免被发现,成功到达射击地点后,狙击手被允许射击。但直到击中目标,并安全撤离后,才算完成这项考试。
此时正是是春夏之交,空气里已经隐约透着暑意。李懂套上考场准备的厚重吉利服,感觉热气一下子闷了过来。
          
通常来说,给主狙手配的观察员会是一个资历比较老,甚至比主狙更出色的狙击手。而年纪轻轻就能成为蛟龙队的观察员,李懂靠的不仅仅是他参加任何一场体能训练都不给自己放水的毅力,还有认真心细的品格。
隐蔽伪装的核心在于结合周边不断变幻的地形,用吉利服来伪装自己。如果不懂得怎样将自己藏进地貌,毛茸茸的吉利服反而会成为非常明显的目标。要想成功隐蔽,先得打乱视觉上过于笔直的人体轮廓。
李懂异常谨慎地匍匐着。他已经为考试做了这么多准备,而他练习了多久,顾顺就花费自己的空余时间陪他练习了多久,他不希望自己被非射击水平的原因被刷下来。
在灌木稀少的地面,他把衣服上的乱绳和草须尽量散开,小心等待着时机。
如果有一个射击水平很高的狙击手,和另一个射击水平不如他,但隐蔽能力更强的狙击手,最终会被选择出来的优胜者往往是隐蔽能力更强的那一个。因为射击水平比较容易提高,但隐蔽能力不能。而在战场上,不能很好地自我隐蔽是相当致命的。
趁考官侦察考场的另一侧,李懂一个滚身进入深色树林。
........
最后的考试结果是,李懂不光顺利完成任务,还是第一个到达射击地点的人。
也不知道“用时最少”有没有加分。李懂暗搓搓地想。
              
考试第五项,铜钱靶。
李懂平时练习时,使用的都是自家训练场200米的靶,到了考场才发现铜钱靶的实际射击距离只有100米,但压力也不小,考试要求狙击手在90秒内完成5个铜钱靶的射击。
李懂慢慢卧倒在地上,准备校枪。
看清枪型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考试给出的射击枪,并不是他所熟练的88狙,而是统一换成了95式。
           
“非常好。”顾顺把过于紧张以至于眼睛牢牢贴着瞄准镜的李懂脑袋往后抬了一点,和瞄准镜保持三到五厘米的距离更有利于射击,“现在你可以试着再找一下刚才的感觉。”
李懂轻轻挪了一下身体,没有回应。
“怎么了?”顾顺探头去看他。摸了摸对方的手腕,发现他脉搏跳动得飞快。
顾顺松开了他的手,低声叫道:“李懂。”
“什.....什么?”李懂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发出这一句。
“你别在意我。”顾顺说,“把注意力放回你的动作。”
带着轻微压迫感的声线在耳边响起,让人下意识想要遵从。李懂扯回一点神志,愣愣地想:我的动作?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姿势的问题,李懂每次用95都感觉它基线似乎太高,卧射的动作一摆好,枪身就能直接贴到腮,要想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得把脸搁在枪上使劲往下压。
这不是一个自然的,射击状态很好的姿势。
李懂心脏一紧,继而开始重重地跳动。
整个身体都好像被这种过于有力的脉搏笼罩着,开始不自然地抖动了。
       
“找你开枪时最舒服的那个点。”顾顺说。他的手指穿过地面与李懂手臂之间的缝隙,将李懂的一只手肘撬了起来,李懂的上半身顿时失去重心,晃了一下。他找了个姿势重新趴稳,不解地发问:“这是什么操作?”
顾顺笑得简直像在开玩笑:“打破你的平衡。”
但李懂却从这句话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他思忖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你是想说受力点么?”
顾顺点头。
李懂忙说:“我这个姿势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姿势没有不对。”顾顺说,“但你要留意你的动作。”
“你击发的时候,胳膊是怎样受力的,指向如何,你得记住这些。习惯动作很多时候就是你身体自行找到的一个最舒服的点。如果你射击时习惯右臂垫高,而且在这个状态下发挥很好,那你就不要在右臂还很低的时候开枪。卡好这个节奏,狙击会轻松很多。”
“....好。”此时的李懂已经完全回到了状态,他按照这个提示,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动作。
“还有.....放慢呼吸。”
顾顺在他耳边低声引导着。
“现在我就是你的观察员,我们是一体的。”
李懂回头看着他,发现顾顺难得收敛了漫不经心的表情,轻声对他说:
“距离200,风速3,湿度16,温度20,狙击手李懂你还有5秒时间。”
在微风中,李懂感受着自己的呼吸。
顾顺靠近时心跳加速的紧绷,意识恍惚的兴奋,忽然之间,都染上了安定的气息。
             
李懂做了一组深呼吸,让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心跳仍是重如鼓擂,这可能会带来细微的手抖。但现在他不去管它。
95式的一个优点是它可以单手持握,空出来的一只手,李懂把它用来托住瞄准镜,以便能在开枪的余震后能够快速地重新对准目标。
他把左臂往后收了一点,让重心更加靠后。注意力全被用在感受自己的动作上,这多少让他放松了一些。
至于面前这把一趴着就硌脸的95,李懂安慰自己说把腮帮放在枪上有利于稳定,嗯.....一定是这样。
他发觉自己好像已经被顾顺的歪理鸡汤感染了。
这时,考试开始的号令响起。
李懂再次呼吸,就着刚才瞄好的角度,打出了第一枪。
子弹完美地穿过铜钱中央。
紧接着是第二枪。
.....不过,也许不是坏事。
他脑中短暂而迅速地闪过这个念头,握住枪柄的手捏得更紧,打出一串漂亮的连狙。
        
              
顾顺在考场外等李懂,见他出来了就笑着问:
“感觉怎么样?”
“一般吧。”李懂秉持着谦受益的原则,给今天的表现打了个总结。
“嗯。”顾顺也没多问,点点头,和他并排走着。
“顾顺。”李懂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说高手每次狙击完,能不能对自己的分数有一个粗略估计啊?”
顾顺想了想:“也没具体的数吧。就:‘嗯,还不错。’这样。”
李懂转过头看着他:“你呢?”
“我啊。”顾顺笑了起来,“那就得是:‘我靠这也太棒了吧!!‘这样。”
李懂乐了。
他笑起来时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一排小白牙,看起来特别无邪。
顾顺揽过他,走进被日光照得越来越明显的树荫。
            
“你不是说,考完了有要告诉我的事吗?”李懂望向顾顺。
“那得等考试成绩出来。”顾顺看着前方说,“这事儿我只给狙击手李懂讲。”
“就不能今天说?”李懂失落地眨了眨眼。
“不能。”
“哎....!”
“怎么?”
李懂顿了顿,用比平时略低一些的声音说:“我觉得这次应该......过得了。”
踏实过头的李懂能说出这种话,那考核估计是稳过了。顾顺勾起嘴角,没说话。
炙热的阳光烤得人身上发烫。李懂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便衣。两人穿过马路沿着海线走,到了一片人很少的,仅供散步的小路。
这时顾顺忽然开口说:“李懂,你喜不喜欢我?”
李懂有些疑惑地看过来:“你准备跟我说的不会就是这个吧?”
见顾顺点头,李懂用胳膊肘撞他一下,“闹着玩呢?”
“你直接说喜不喜欢吧。”
“就.....”李懂摸了脑袋半天也没能搜刮出一个词语,“...还挺喜欢的吧。”
“嗯。”
“就完了?”李懂望着他。
“就完了。”顾顺一摊手。
“顾顺你可别吧。”李懂瞪着他,“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你是个心这么......”
顾顺打断了他:“你真要听?”
“别磨叽,快说。”
“好,那我就说了。”顾顺目光一瞬未离地望着李懂,“蛟龙突击队的李懂。管你以前是谁的观察员以后是哪儿的狙击手,从今天起都得算我的人了。”
李懂被这句话砸得有点语无伦次:“啊??什么.....你、你这......征、征求过当事人意见么。”
“刚不是问你了么。”顾顺理不直气也壮。
李懂怔了怔,“‘问题都不一样,那能是一回事么?”
“当然不能。”顾顺说,“可我用遍穷举法发现这问题就只有两个答案,你不反驳就是默认。....你要反驳吗?”
于是李懂不说话了。
        
顾顺没有告诉李懂,他那时为什么如此强烈地想看李懂穿上那套作战服。军队用品总是千篇一律,他想用一点与众不同的,自己的东西,把眼前这个人包裹起来,标记起来。
看,这个人是特别的。
看,这个家伙从衣服到人都是我的。
            
“虽然你比较务实,也不太信甜言蜜语,但我还是要说.....这毕竟是我的真实想法。”
“什么?”
“李懂。”
在青年看过来的那一瞬间,顾顺轻轻开了口。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种舒展的愉悦,像今天晴朗又深情的风:
“我爱你。”
        
END.
          
       

【原耽】鄢苣(可能病娇攻

和朋友的互催产物,大概是心机偏执白莲花攻x心机偏执白莲花受,谁攻谁受你猜啊。
定的主题是相爱相杀,我感觉我偏题了哭
对这个病的官方描述来自百度百科
轻微三观不正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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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
阿斯伯格综合症(AS),属于孤独症谱系障碍或广泛性发育障碍,具有与孤独症同样的社会交往障碍,局限的兴趣和重复、刻板的活动方式。在分类上与孤独症同属于孤独症谱系障碍或广泛性发育障碍,但又不同于孤独症,与孤独症的区别在于此病没有明显的语言和智能障碍。
“可惜吧,明明人长得帅成绩也好,却得了这种病.....”
“一直觉得鄢好高冷,没想到高冷的原因竟然是这个,啧啧啧。”
“我上周差点去跟他表白了,现在想想好恶....”
不知最先是谁开始散布的传闻,很快被整个高中部所知晓。随之而来的是无数戏谑的试探和玩笑。
“今天,我和鄢说话了哦。”少女露出有些得意的笑,“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等待着下文。
少女一边享受着这种被包围的注视,一边慢条斯理地吐出结论:“他真的听不懂双关语诶。”
“你和他说了什么?”立刻有人追问。
于是少女语带夸张地将过程讲述了一番,引来一片哄笑。
此时正是喧闹的课间,一个低年级的少年忽然自人群外走进,他声音软软糯糯,如同某种小动物:“喂,阿越.....别这样嘛。”
“苣?”双手抄起的少女一挑眉,叫出了他的名字,“你和鄢不是很不对付吗,怎么这会儿又替他说话了?”
“虽说是看鄢不顺眼,但我也不希望看到他被这样对待。”
“苣你还真是善良呢。”
少年低头笑了笑,表情仍是有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少女了然,宽声道:“好啦,以后我手下留情就是了。”
       
但即使这一拨消停了,也还有别的人。压力重积的高校,仿佛已经初步具备了成年人的残酷生存法则,只要有一个人弱点被撕开,暴露在众人眼前,就会被当做谈资,落得被分吃下肚的下场。没有人真正想着变好,人们热衷于窥探他人的阴暗面,以此达成某种自我安慰,好能继续安于现状地活下去。
鄢是个在本年级相当拉仇恨的优等生。他总爱读些稀奇古怪的课外书,看起来也并不怎么热衷于学习,考试却总每次都名列榜首,远远甩开第二名几十分。阿斯伯格综合症似乎并没有给他造成任何智力上的影响,除了有些寡言,当然这在病症被人捅出之前,也并不被认为是什么大问题。就好像那些本应该向外伸出的枝条,都被他克制地压下了,藏在鼻尖那副薄薄的金边眼镜下面。
此时鄢的眼镜被人粗暴地扯下,逼至角落,鼻梁侧面被坚硬的镜托撞出一道红痕。
只要看到他人染上狼狈,眼前的不良学生就会发出刺耳的大笑。
时间还不到六点,要下雨的天已经很昏暗了,光控感应灯试探着亮起,映出视线盲点处,走廊拐角的人影。
那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但鄢确信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那个人一定注视着自己。对方似乎也意识到影子的暴露,当鄢又一次望过去时,走廊上的人影消失了。
但他一定又会出现在另一个隐蔽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鄢就是有这种感觉。
即使是在被欺负得过分的时候,鄢也从不露出生气的表情,只是会轻轻拧起一边的眉,仿佛并不能搞懂这些恶意的源头,又或者是,无法理解这个规则奇怪的世界。
          
“身为哥哥,一定要好好照顾弟弟呀。”饭桌上,好不容易推开应酬,出现在家吃顿饭的父亲开了口。父母都在政府机关上班,因此家里难免染上一股教养良好但过于严肃的气氛,有些事鄢不会对家里说,即使说出来,也只是给双亲徒增烦恼罢了,他们没法真正理解。
“是,我知道。”鄢开了口。
长子总是可靠且懂事,母亲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又听父亲问:“那小苣呢,最近学习怎么样?”
“上一次测验总算挤进前10了,还好哥哥和我不在一个年级。”少年苣吐吐舌头,“我....”
这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警察。”为首的男人简单出示了证件,探头望向饭厅里戴眼镜的少年,“学校里有个学生失踪了,我们想来找他的同班同学了解一下情况。”说着,男人还朝两位父母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直到把少年带进了小区楼下隔音的茶间,他才收敛了笑容,沉声道:“和你同年级的一名男生昨天死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说着,警察往桌上放了一张照片,正是那天的不良。
“我周末两天一直在家,对这件事并不清楚。”鄢平淡地说。
警察没有说话,歪头打量了青年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眼睛下面的那道伤痕是怎么回事?”
“啊.....”少年下意识摸了摸那道红痕,伤口还未完全恢复,按上去有一丝酸麻。他轻描淡写道,“普通的校园暴力罢了。”
警察来之前已经从鄢的同学那里听说了一些情况,因此对他这种直球的回答并不意外。还要开口,少年抢白道:
“我的那位同学,能确定是被人杀害的吗?”
警察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自杀的可能性不大。”
“您想要说什么。”少年镜片后的眼睛从容不迫地和男人对视,“在这个案件里,最初的受害者已经变成了加害者么?”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案例。”警察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试图给少年一个较为温和的回复,“不过,在证据落实之前,我们不会给任何人强安罪名,但要逐个排除一切有作案嫌疑的可能性,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了解了。”鄢点点头。
         
送走不速之客后,鄢回到家,发现苣正靠在床边听音乐。
鄢走过去,扯下他的耳机。
少年一脸状况外望向兄长,依旧是如同小动物般柔软又有些腼腆的神情,好像在无声地发出唇语:怎么啦。
“这次是不是有点过了,黎苣?”鄢低头看着他。
通常只有在不高兴的时候,兄长才会这样叫自己的全名。少年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缓缓勾起嘴角:“放心,他们找不到证据的。”
少年无害地笑起来时,简直像个天使。鄢没有接话,只是无言地看着他,看着苣把耳机挂回耳朵,重新点开一首音乐,然后将音量调大。
啊,又是这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鄢突然上前一把揪住了少年苣的衣领,平时刻意保持的距离被打破了,呼出的气体在两人之间暧昧的回转。
“我不可能任何时候都包容你。”鄢盯着少年,慢慢吐出这句话。
苣像是收到惊吓一般,微微睁大了眼,手中紧攥到忘记松开的声音按键在不断增大,盖住了鄢的声音,几近震耳欲聋。于是面前人仅剩下口型,少年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你.....”鄢叹了口气,松开他。
将耳边快要炸掉的声音调小,少年苣沉默地靠在床沿。
耳机里的歌手正唱到情歌,满口的情爱。
少年嗤笑一声,不知是对谁。
         
那之后警察来学校里调查过几次。由于缺少确凿的证据,杀害不良的凶手始终没有被指认。
但学校里似乎又开始流传起一种说法,人就是鄢杀的。无论从时间和动机上都合情合理。
有些事情不需要深究真相,流言已经为它铺好了所有路。人毕竟是,“只要你说,就有人会相信”的生物。
而我,反正我,怎么样都不会被你喜欢。
           
          
【苣】
阿斯伯格综合症的一个重要特征是行为模式刻板仪式化,他们往往会重复同一个行为,或者按照一个定好的计划去生活,固执地保持日常活动的程序,一旦这些活动程序被改变,他们就会开始焦躁不安。
不良死后,由于“鄢疯起来会杀人”的流言,周围人倒是收敛了不少,怀揣着秘密的两人平安无事地升入大学。
         
当鄢又一次伸出手想要触碰弟弟柔软的头发,苣沉默着躲开了他的手。
“这只是出于他的习惯罢了。”
苣提醒着自己。
“我是不会被爱的。”
他一边渴望着接近鄢,一边潜意识知道不会得到回应,自我保护机制与感情闹着别扭。
“身患阿斯伯格综合症”与“有魅力的家伙”并不冲突,即使天生某一部分难以与社会协调,那家伙看起来还是闪闪发光。
从小鄢就对自己唯一的弟弟疼爱有加,疼爱得苣内心充满了罪恶。即使知道哥哥并没有别的意思,那些时不时的宠溺举动还是会给他造成不小的心理冲击。
苣一次次把自己拉回现实,拉进冰冷的海水,让名为喜欢的巨大伤口在盐分里剧痛清醒。
他外表无害,内里却腐烂如同陈年死尸,像猛兽盯住自己的猎物般紧盯哥哥,以及哥哥身边越围越多的其他人。
哥哥什么都好,成绩优秀,长得也帅气,虽然总是一脸生人勿近,这样的哥哥在学校依然很受欢迎,唯一的弱点就是......
“那个病。”
从形状优美的唇中第一次吐出这几个字。少年自镜中瞥见了自己的脸,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这样的我,真像个偏执狂啊。
不。可不就是个偏执狂嘛。
........
反正,我怎么样都不会被你喜欢。
那就干脆,让你也一起不被喜欢好了。
到了那时候,我再来喜欢你。
    
     
【鄢】
最近苣似乎喜欢上了某位歌手。每当鄢经过沙发上躺尸的苣,并抢过弟弟的一只耳机塞到自己耳朵里时,好像总是在播放那人的歌曲。
苣一声不吭地把耳机线拽回手里,转手甩给鄢一张专辑:“要听自己去听,别抢我的。”
似乎是觉得弟弟难得炸毛的样子很有趣,鄢轻声笑了笑,故意逗他道:“小时候哥哥是怎么对你的,现在分哥哥一只耳机怎么了?”
闻言少年咬了咬下唇,仍固执道:“单只耳机听不出歌曲效果。”
“.....行吧。”
好。
这样就好。
弟弟似乎终于放弃了他这个目标,把兴趣转向了别的事物。
鄢垂下眼睛笑了一笑,却有些落寞。
长子的路真是任重道远啊。
       
“你打算闹到什么时候。”终于有一天,鄢还是到苣所在的大学找到他,把少年约到无人的教学楼顶楼,忍无可忍地发出了抱怨。
明明以为苣已经对自己失去兴趣,少年苣却还是时不时会冒出来刷存在感。不再使用高中时传播流言的手段,而是从各种渠道干涉自己的人际关系,任何和自己交往过近的人都收到过令人不舒服的警告。
“什么?”少年苣好像真的没听清一般凑近了一点,脸上永远是一副置身事外的云淡风轻。
....忍不了了。明明以为只要表现得不在意,有的事就可以忽略不计,可是,一旦他向你展露出冰山一角,你就会惊觉,那些如洪潮般汹涌的感情,原来一直都没有消失过。
“高中时你四处对人说我有阿斯伯格综合症,我没戳穿你;你害死了我的同学,我也没有向警察捅出来。你要被爱,我给你了,你要安全感,我也给你了,可是你到底要什么?”
少年的头发被路过的疾风吹起,在夕阳下呈现一种温暖的色泽,他朝着鄢的方向走了过去,后者往后挪了半步,于是少年笑了起来。曾经无数次有意练习过的笑容此刻展露得自然且恰到好处,看得人心都柔软了一角,就好像他自始至终都是那个笑容无害的美好少年。
少年缓缓张口:“不够啊,哥哥。”
见鄢没有接话,少年很是体贴地换了一个话题:“当长子一定很累吧?依托着他人的期望出生,还要被身份和各种规则束缚......”他一步步向鄢走去,后者逐渐退至天台边缘,终于被逼入一个死角,退无可退。
少年伸手上前隔着衬衫握住了鄢的腰,下一句话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出来:“是不是.....只要爸妈还在,你就永远不会正面回应我的感情?”
鄢瞳孔不易察觉地微缩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少年苣后退了一些,好让对方能看清他脸上轻飘飘的微笑,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鄢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少年接下来要说的话:“黎苣!”
“....怎么了?”少年认真地看着他。
被少年的满不在乎刺痛,鄢抓住苣的肩膀冲他大吼:“你能不能多少有点道德感!!”
少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微微睁大了眼:“咦,哥哥忘了吗?我的病,本来就会让人天生地缺乏这种东西。”
“但你玩弄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人活着的时候被怎样对待、经历多大的痛楚都与你无关吗....你只要达到你的目的就好了?还真是有够置身事外。”鄢痛心地移开眼。天台的另一角,日光在徐徐坠落,映入眼中的是,如鸭蛋心一般充满生命感又意味刻薄的红色。
闻言,苣攥紧了手:“我置身事外?真正置身事外的人不是哥哥么。难道你没觉得奇怪,高中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能轻易相信你有AS综合症?还不是因为你看上去的确是那样——根本不对任何事物抱有值得投身的感情,就连自己的想法也会漠视啊!!”
没想到弟弟会说出这样的话,鄢一时愣住了。
不打算给对方插话机会似的,少年继续说:
“然后你准备....怎么度过这一生?”他不甘地笑起来,“走爸妈的老路,成绩优异地毕业,然后去冷冰冰却连你配偶是谁都要管的机关上班?小时候哥哥不是最操心我了吗,现在哥哥怎么没想起要照顾照顾我的感受?因为病情缓解就可以被你扔到一边了?”
苣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就在鄢都怀疑眼前的少年快要到爆发临界点的时候,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几乎是用抑制不住的哭腔,少年垂着头,沮丧地说了句:
“我一直.....喜欢你啊。”
说完少年用力捂住了脸,却被鄢紧张地扳过。鄢发现少年并没有哭,只是那张脸上露出了某种情感久久得不到疏解的痛苦表情。
不习惯在情绪波动的时候被人看着,苣用手掌搭住了哥哥的后颈,头抵在他肩头,轻轻说:“只要日子还能看似无恙地进行下去,你就不会选择我,对吧?可是现在,已经没法善终了,哥哥。”
鄢沉默着用手掌拢住了苣的头。
“我绝对不会放手的......”
夕阳最后在地面淌下一片温柔的暖光,而后藏入云层,肉眼不再可见。
“所以希望这一次,你不要逃避了。”
           
       
【苣】
阿斯伯格综合症,大约在一万个新生儿里会出现七个。其病因很复杂,与遗传基因、生物化学、过滤性病毒、生育以及外部环境都存在一定关系,但可以后天进行引导治疗。AS综合症与孤独症不同的是,孤独患者回避交流接触,而AS是努力想接触他人却缺乏技巧。
在苣最手足无措的时候,身为兄长的鄢温柔地接纳了他。就好像突然有了保护层,哥哥一点点鼓励着苣,让他能够在爱意的围绕下,努力去够他能做到的事情。即使没有成功,受挫感也被哥哥最大地抚平了,他可以毫无心理障碍进行下一次尝试。
在这些有意识的练习下,弟弟进步得很快,在一次复查时,连医生都发出不得了的感叹。
为了不让父母发觉弟弟的症状,也由于未成年人到公立医院挂号的不便,苣是在哥哥熟识的私人医生那里接受诊断并开始治疗的。
那时候苣还没发觉哥哥身上隐藏的问题:尽可能不依靠父母,什么事都不想让父母担心的哥哥,与其说是可靠懂事,不如说是太独。青少年时期感情过于独立,这本身就是一种冷漠。
哥哥从小爱看科普类的书籍,而自从发现弟弟的病状后,他挑选书时便只剩下了一个方向:与弟弟的病相关的。
        
阿斯伯格综合症症状:只能理解简短、清晰明了的语句,难以领会幽默、双关、和隐晦的句子。
缺乏对非语言的暗示的敏感性和社会规范。
鄢有针对性地让弟弟练习理解他人语言和行为背后的逻辑,从而理解语言和行为之下的深层含义。
比如他说一句平常的话,然后让弟弟来揣测语气。
有时候苣会冷不丁地问:“哥哥喜欢我吗?”
“不喜欢。”鄢想都不用想就这么回答了,随即又问:“那么你来说说,这个句子的真实含义是什么?”
少年一边头疼地思考着,一边露出难耐的表情,仿佛被垂涎已久的美味吊足了胃口。
苣能感觉到哥哥对他不动声色拉开的距离。他想要冲破它,却不得其法。
像是用力抓住了某物以防自己坠落。时间消弭,耗尽了力气,手指的支撑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得绝望地等着那人来救。
         
反正.....怎么样都不会被你喜欢的。
你也不会向我伸出手。
       
         
【鄢】
最初只是想要履行作为哥哥的义务,所以尽心尽力照顾弟弟。可是被这个孩子仰慕着依赖着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哥哥的照顾”已经慢慢变了味。
为了维持家中生活平静不变的轨道,维持正直有为的长子形象,鄢对弟弟有意无意的暗示和讨好视而不见,却又以治疗AS症必要的心理疏导为由,将苣的一切信息牢牢掌握。
譬如苣的运动神经为负,少有明显的面部表情,轻微恋物倾向,思维飘动更多在动物或事物而不是人类。
鄢并没有强硬地阻拦苣的恋物收藏癖,而是开始拉着苣一起跑步,给他买了新的MP4,让他边听音乐边运动,在这个过程里不至于太枯燥;随时保持温和地和弟弟沟通,倾听他的想法,陪他一起看人物电影,希望能建立起苣对人类的兴趣。
苣对人的兴趣倒是培养起来了,但似乎朝着一个不太对的方向跑偏,当他意识到哥哥就是个只撩不给操的混蛋以后,逐渐开始把从哥哥那里得不到回应的感情转移到其他方面。
苣养成了听歌的习惯,被鄢抢走耳机后会心虚地夺回来,那个歌手的声音与哥哥实在是相似,他不想让鄢发现。
处于转移注意力时期的苣非常需要独立空间,虽说这一切看起来就像小孩子置气。他不再让自己所有动向和想法都暴露在哥哥眼前。
苣的恋物癖并未完全缓解。手机需要指纹解锁的文件里囤了不少关于哥哥的东西,视频图片音频都有。至于来源,有的是从教室偷录,有的是在哥哥房间取得,或是来自其他他能到达的场所。
      
后来,在一次苣熟睡时,鄢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文件的存在,悄悄拿弟弟的手指开了锁。
咔嗒的一声。
眼前的道路似乎越来越明晰了。
       
一向对外国不感兴趣的鄢突然向学校提交了留学申请。这与父母的观念并不相悖,于是也得到了双亲的赞同。大学同学把鄢送至机场时,发现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鄢。
少年百无聊赖地靠着墙,原本平淡的表情,在转头看见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身影时,突然变得异常生动。尤其是少年笑起来的样子,格外干净柔软,如同无害的小动物。
“听说是弟弟啊.....”
“认真的吗?我怎么看都觉得像恋人。”
把两人送去登机后,同学开始了背后碎嘴。
   
有时候,鄢会想起那时的初衷。
医生最初建议的治疗频率是一周一次,但鄢只会一个月带苣去见一次医生。病人与医生之间存在某种不可言喻的脉脉温情,鄢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一言不发地揽过了许多本该由医生来做的工作,每周仅通过电话和医生交流情况,这是出于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占有欲。还有一点是,其实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真正治好弟弟的病。
他只是希望弟弟能和他没有障碍地交流,两个人能理解彼此的感情。
“只要能达到这些就可以了,病治不治好没有关系。”当时他就是这么对医生说的。
苣的阿斯伯格综合症的确没有被完全治愈。虽然天生缺少面部表情,对着镜子无数次练习了怎样对人露出无懈可击的无害笑容,但在骨子里,他依然学不会柔和地与人交往。即使面对着喜欢的人,也不懂得要如何讨得对方欢心,仅凭内心本能生硬地接近对方,一边排除他人,一边鲁莽地挤进,像只不会收敛自己爪子的幼猫,喜欢谁就不管不顾大胆攀上谁的腿,四爪受力陷入对方的皮肤,在喜欢的人身上抓划出一道一道的伤痕却不自知。
好在,他喜欢的人,也是喜欢着他的。
鄢几乎是恶意纵容了这一切。
他接纳了苣所有表现出来的,正面负面的情绪,即使他知道这样只会让那个家伙越陷越深。人对于自己付出越多的东西往往越难舍弃,何况鄢还总是一脸坦然地承受伤害,给知晓一切的苣带来更多负罪感.....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因为鄢从小就是苣的精神支柱。
也不知道如今的这位阿斯伯格综合症患者能不能够想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只要现在的结果是鄢自己想要的,这就足够了。
    
你不需要被治好,也不需要理解这个世界的秘密,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他低下头,注视着在睡梦之中依然紧紧搂住自己的弟弟。
因为消除了芥蒂,之前的戾气一消而散。弟弟仿佛真的被驯服成了某种无害的动物,枕着他睡得心安。
而这一次,鄢没有像以前那样克制自己,轻轻吻了上去。
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好不好呢?
      
END.
  
    

【一篇没写完的AJ】(假装最近很勤奋

-1-
JP一只手被拷在桌上,神色不耐地看着研究员给对面的珍妮注射抗生素,显然在刚才的谈判中,他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14M-RFT08。”
明治带有警示意味地敲敲桌子,这种细微的震动通过穿洞的桌面传到手铐上,JP不爽地挪了挪手腕,一抬头,发觉明治正用那双严肃的眼睛望着他,后者声音里却罕见地带了一丝充满诱导的缓和:
“其实,只要你再安分那么一点....我保证你会比现在好过很多。”
“安分?”JP不为所动地横起一条腿,“我都快要弄不明白,你们千辛万苦挑选有观察价值的实验体是为什么了。找出有性格的人然后磨掉他们的性格?”
“但你很清楚我们的容忍范围在哪,”明治的声音扬高了一些,“而你一次次超出这个范围。”
两人一动不动地盯住对方。
Dr.Y“嘭”地一声撞开门,察觉到室内凝固的气氛,识趣地小心推着实验体到达医学箱旁。
不知过了多久,明治再度开口:“.....知道吗,虽然我不会有这种顾虑,可就在上周,研究中心内部的意见箱里出现了diss你的纸条。”
“有人担心,是你先被我们搞垮,还是研究中心先被你搞垮。”
放心好了,我们互相搞不死的。JP在心里笑了一声,但转过脸,明治依然用那种锐利的目光盯着他,于是他挑眉望向房间里的其他人:“你们都这么低估自己吗?”
Dr.Y在明治看不到的方向朝JP扬了一下眉毛,其余人显然不想卷入这场乱局,都没有作声。
明治慢慢露出一个并不让人觉得舒服的微笑。JP不禁想到,笑这个表情最初的确是古猿之间用来相互恐吓的。
“我不这么认为。”明治依然挂着那副冷冰冰的笑容,“面对危险分子,谨慎永远不嫌多,是不是?”
“可那关我什么事,我要喝水。”
行动不便的8号实验体发出的求助显而易见,然而所有研究员都置若罔闻般,待在原地继续做自己的事。
娜佳犹豫了下,走过去给JP端来了一杯温水。
“要可乐。”JP伸出唯一能动的手嫌弃地挥了挥。
“没有可乐。你不喜欢的话...”
“就别喝了。”Dr.Y合上门,笑眯眯地接道。
这时JP才注意到,又有谁被推进了实验室。那人脖子上系着的浅色胶带注明了他的身份:14M-RFT13实验体。
JP不说话了,于是研究中心短暂的恢复了宁静。除了实验体,研究人员之间其实是很少交谈的,一旦沉寂下来,就只剩下机器运转发出的沙沙声。
JP歪着头去看新到的实验体。那是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对方异常安顺地靠着身后的推椅,似乎还在休眠状态。虽然架着墨镜遮去了半张脸,但男人镜框下直挺的鼻梁,以及淡色的嘴唇还是不难看出他的英俊,只是他脸色苍白的不像话。或许,JP想,一张白纸都会比他面色更红润。
于是他靠回沙发懒懒地吹了声口哨:“我也是刚知道,你们还有虐待实验体的副业。”
“我们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年轻研究员立刻大喊,“如果你是指肤色的话...这个人原本就是肤白人种。”
“哦。”JP眯起眼,“你说什么人种?”
“E。”特迪打断了他们,避免面前的黑客进一步套话。
JP也不甚在意,他扭头又看了13号实验体一眼,继续道:“新来的么,待会儿需不需要我带他去地下通道?”
年轻研究员有些狐疑地看着他,“这倒是可以....”
JP嘴角上扬了一点,露出一个有些天真的表情:“那先把我解开嘛。”
像是触碰了某个禁制,年轻研究员迅速而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喂!”JP懊恼地喊道,“你叫EE是不是?别这么无情嘛!!”
“差不多也要开始下一轮了。”Dr.Y看了眼手表,朝黑客温和一笑,“这次你也要参加吗,小JP?”
JP偏了一下头:“新来的去么?”
“当然,正因为是新成员,所以要尽快投入实验。”
“那么我也去看看。”
Dr.Y给JP解开了手铐,在JP抬脚欲走的前一秒,有人按住了他的胳膊。
“王文,黄牌警告。”明治说。
“啊哈。”JP装作没听见,欢快地跑掉了。
“.....下次把他两只手都拷上。”

猝不及防一口中华组的糖???其实我觉得JP和利黛琳也能凑凑cp∠( ᐛ 」∠)_  一个嗜酒如命,一个喝可乐喝到骨质疏松

安利一个作家雷蒙德钱德勒,第一次知道推理小说还能写得这么文学...虽然风格并不像但是让我想起了莫迪亚诺QAQ  可能这两位对人都抱有一种温柔的悯恤吧

【红黑】雨迴 (下)

    
008 籤
到正式比赛的那一天,金泽仍是穿着自己的衣服来了,金色在竹林间亮闪闪的。
青树见状呛他:“金泽你怎么没穿绿色衣服?是不是人家小姑娘不愿意借给你啊?”
金泽正要反驳,旁边蓝川打了个哈欠:“我觉得....穿不上的可能性比较大。”
金泽笑骂了几句,转身望见黑田和红也到了。不知是谁嘴快说了一句:“还是黑田方便啊。黑衣黑发的,不显眼。”
众小孩的注意力立马转移到了黑发男孩身上,金泽更是若有所思的盯着黑田。
仔细看不难发现,今天红和黑田两人身上穿的衣服,除了颜色之外,款式和花纹都一模一样。
这是黑田的母亲听说两个小孩要去比赛,给黑田和红一人置了一件方便活动的衣服。今天黑田刚美滋滋的穿好,来的路上恨不得和红贴着肩走。
此时见金泽直勾勾地看着这边,黑田不爽的回瞪:“看我干嘛?不可能跟你换的!!”
在众人的小声议论中,金泽舔了舔嘴唇:“咳....那个,黑田啊.....”
“衣服什么颜色都一样吧。”见矛头指向黑田,红忍不住开了口:“竹干这么细,又藏不住人。”
他这么一说,大家倒都噤声了。有见过红几面,却不知道他是谁的孩子悄悄打量他,黑田顺势介绍了一番,并说明今天的比赛红也要加入。因为之前跟两边都通过气,所以大家也没有异议。
被请来当裁判的女孩子叫作茜,她身着红色和服,长长的黑发梳起一部分。见两队准备就绪,笑吟吟地宣布比赛开始。
起初黑田有些不安。倒不是担心红的水准,而是怕他不习惯游戏的节奏。然而红在林实战中依然是游刃有余的样子,只是似乎并没有当日那么锐利逼人,像是隐藏了实力。
       
朝对面投出一弹,黑田从林子另一端绕出来,碰上了白田。后者见是队友,放心地大步走来。
记得有次也是在比赛中,黑田被友队的白田热情地招呼了一袖子的果酱。差点当场误判中弹出局。
因此看到白田凑过来,黑田敏捷地躲开了。
由于扑过去没有着力点,白田一下站不稳了,黑田回身去拉他,却已有人抢先将白田捞起来,是敌队的蓝川。
蓝川自己,则在越来越密集的弹雨中很快被击中。
茜宣布蓝川出局。
“蓝川你到底是哪边的!!!”敌方的青树哭笑不得。
蓝川对组员的喊话置若罔闻。他似乎很满意现在这个结果,退出林地,找到一块大石头靠着,继续睡觉了。
     
游戏越到后面,剩下的越是高手,命中率自然没的说。因此即使人变少了,活动范围也没有缩小,大家似乎都有意无意拉开一定距离,在速度和跑位上拉锯。
红也渐渐提起了速度。
竹林中铺满斑黄的落叶。比赛前几天下过雨,有的地方泥土还未干透,踩上去松软湿润。
红被地上凸起的竹鞭绊到,脚下立刻一滑,他忙拉住一旁的竹干,手却竹子被锋利的断层划出一道口子,当下就渗出了血。比赛正进行到最重要的阶段,他不怎么在意的拍拍泥土站起来,却听见那头黑田大声喊停了。
“你受伤了?”黑田朝红走来,拉过他的手仔细查看。少年软软的黑发低下来蹭到脸颊,红的手颤了一下。
黑田立刻紧张的望向他:“很疼吗?”
“...不是。”红摇摇头,就那么看着他。
面前的少年脸上挂着明显的关切,淡色的唇微微抿起了,眼睛一瞬不离地盯着红的右手寻找伤处,只有睫毛偶尔扇动一下。红觉得心口像是蛰伏了一只小虫,有什么又痒又热的东西要浮出来。
黑田把手臂翻过来时,红手上的伤口已经不见了。
因为比赛喊停,同伴也探过来询问怎么了,红摆手:“我没事,大家继续吧。”
黑田还怔在原地,红对着他微微一笑,转身投入了林战。
.......
最终黑田组以明显优势赢得了比赛。对方撂下话说明年再战。
红擦着汗,与迎面扑来的黑田击了一个拳:
“那就明年再战?”
        
         
镇上并没有听说过什么黑鸟品种。黑田却觉得自己不止一次地在哪里看见过黑色的大鸟。
这一次,在两人约定见面的亭中。黑田故意提前到了一些。等待片刻后,听见林间传来细微的响动,黑田悄悄摸了过去,树与树缝隙间隐约可见一道少年身影。
是红。他穿着与平时别无二致的红色和服,唯一不同的是,背后的黑色翅膀还没来得及收去。
于是黑田大喊一声:“红!”,见少年诧然回头,他才跑上前去。
就像在梦里看到的那样。
抓住了,黑色的鸟羽。
指尖触碰到的羽毛,根络分明,柔软且带着暖意。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黑田已经隐隐感觉到红不是寻常人。此刻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只是红从未直说,他也不愿多问,但有了戏弄红的好机会自然不愿放过,笑嘻嘻地看向红衣少年:“这是什么?”
“.....”黑田明知故问,红只好陪他演戏,“神社的节日道具罢了。黑田要来一对吗?”
“好啊。”黑衣少年抄着手,等着看红从哪里再摸一副翅膀出来,好继续打趣。谁知红面不改色,一抬手,直接把背上的翅膀摘了下来,递到黑田面前。。
虽然知道妖力通天,黑田还是被骇了一下,忙摆手道:“我不要了你快安回去!!”
红应了一声,眼底有笑意。
看着红衣少年收起翅膀,黑田又似是无意间提了句:“平时总是红送我到家....但我好像连你住在哪都不知道。”
红衣少年沉吟了片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沿着山路向上,他们来到一座庭院前。
黑田环视一圈,疑惑道:“红住在这里么?”
“嗯。”红领着黑田走进去。
黑田留神观察面前的别致建筑。发觉这是一座寺庙的时候,他不禁啧了一声:“我记得山上有神社的。”
在民间,妖怪被作为神灵供奉,因此设有专门的神社。而红却说自己住在寺庙....
这时候红也不再回避身份:“有是有,可太吵。”
“所以你就搬出来住?”黑田倒是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反而感到很新奇。
“是啊。”红看了他一眼,“顺便来求签。”
“!!”黑田似乎发现了有趣的地方,“红也信这个?”
“宁信其有。”红说着,慢慢从木盒里摇了一签。
黑田连忙也跟着去摇了一签。拿到手上是四句古文,黑田读不明白,红拿过来看了一眼:“不错,是上签。”
黑田就乐滋滋地笑起来,红提醒道:“但要看你求的是什么。”
“我可没想那么多,随便抽了一张。”总归上签就是好事嘛,黑田笑着把签文折好,凑过来想看红的:“你呢?”
谁知黑田脑袋一过来,红就眼疾手快地收了起来,“你看过就不灵验了。”
“???”黑田觉得自己被针对了,“我是灾星哦?”
“是因为。”红一边回头去看他一边解释,由于两人站得太紧,这一动差点撞上黑田的鼻子,正要说的话就顿了一下,“所求之事...与黑田有关。”
他的头侧向他,因此两个人的脸非常靠近。随着说话时的温热吐气,沾上些暧昧不明的意味。
黑田咳了一声,忙转开身去看庙里幽静的门院。
......
“能住在这儿还真不错。”逛了一圈后黑田感叹,“环境这么好,还能每天求签。”
“求多了就不灵了。”红走在他身侧,“我隔很久才来求一次。”
黑田眼神动了动:“和我一起来的这次?”
“对。”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回廊上霎时没了人影。前来烧香供奉的人们站进台阶避雨,有的人见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决定留下来等。黑田听见不远处的殿中断断续续传来声音,好奇的踩着雨去看。红默不作声地陪在他身边。
迈进大殿,立即能感觉到这里气氛与其他地方有所不同。一群僧人排坐在整齐的蒲团上念经,神情肃穆且安然。像是早已脱离了六苦。
怕惊扰到他们,黑田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一抬头,却被天花板吸引去了注意。大殿正中间头顶上悬挂着一个圆形的巨大天盖,淡色木板雕刻着盘旋的蟠龙图案。模样生动且立体,犹如一朵开的正盛的莲花,呈半圆状向外拱起。
“龙是司雨之神。”顺着黑田的目光,红这么说了一句。
黑田望向他。
在下着暴雨的佛堂中,两人四目相对。
“出现在寺庙中,则寓意普降佛法。”
屋外雷声轰鸣,一场大雨下的噼里啪啦,几乎要盖住所有人声。
只有僧人们的诵经声,在殿堂中上下回荡,余声铮铮,有如龙啸。
       
       
有那么一瞬间,黑田感到自己的睫毛抖了一下,但仅是一下。他的眼皮很沉,很快又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游离状态。
       
      
009 牽衣
再出寺庙的时候已是傍晚,雨完全歇住了,夕阳给积水的地面点上些微光晕。
两个少年顺着台阶往山下走。
仔细看会发现,黑衣少年其实是很努力想要走快的,无奈被身后人牢牢扯住了衣角,牵制之下,只能挨着红衣少年的步伐,一走一顿。
这样挪了几步,黑田终于忍不住回头瞪他:“红不是就住在寺里么,干嘛非得送我回去?”
红淡淡道:“习惯了。”
“我不习惯。”黑田用力挣动了一下没能摆脱,不满道,“行了我自己能走。”
红衣少年没理他,于是黑田又抬手去扯他的袖子:“放开!”
红倒是拽得更紧了。
“你放不放!”
“不放。”
“我说!你一定要这样的话!!”
“嗯?”红衣少年神色未变,看过来时,一边眉毛微微挑了挑。
黑田话锋一转:“...那就顺便在我家吃饭?”
        
自家儿子难得有请到家里的朋友,父母高兴的准备了一桌子菜。
红注意到,黑田家不光筷子和汤勺,就连盛菜的碗盘也都是木制的。他拿起手边的勺子端详,发现上面刻有特别的花纹。
饭后,红问起了这件事,黑田一边收拾碗一边解释道:“这些都是我爸亲手做的。”
原木的粗粝程度不难想见,然而眼前的木制品摸起来却非常光滑。红叹道:“应该很考手艺吧。”
“对。”黑田把餐具统统收进厨房,“手工的东西比较费神,需要一点点打磨。”
红把手中木碗递给他:“那岂不是很慢么?”
“是这样没错。”黑田伸手接过,“但这种事吧,没有捷径可走。”
“如果...有呢。”
“我想,父亲也不会那么做。”黑田搅了一圈洗碗的清水,“他总说,万事万物都有感知。速成的方法虽然快,但同样没有温度。”
红望着他:“...可是对于人来说,区别大吗。”
“意义不同啊。”黑田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了一眼,又低下眼开始洗碗,“对制作者来说,两分钟就能做好,和两天才能做好的东西,倾注的心血必然不一样。是我们花费在某物身上的时间,使它变得重要了。至于使用者.....”他顿了顿,“对于需要的人来说,两者自然大相径庭。如果对方不在意...那么如红所说,没什么区别。”
红沉吟了片刻:“我一直认为生命有限。消耗自己为数不多的时间来制作耗时的器具....真的有价值吗?人费尽心力把一样东西做出来,寿命也许,还不如这些器物长。”
“...我有点能明白红的意思。”黑田停下动作,“但我们不可能因为一样东西终将消亡而不去做它,人是活在当下的生物。这整件事意义就在于,有人需要这些器具,也就需要有人来做。而我的父亲,愿意成为这个人。”
“如果有一天,也不再需要人来做了呢?”
“我想到了那时,有更快的方式来代替我们完成这件事,但我的父亲不会改变。”
“他可以与时俱进,可以改良细节,却绝不可能放弃这种技艺,哪怕它注定缓慢。”
红没有说话。
黑田瞥他一眼,忽然笑了:“像红这样的人....也许没有办法切身体会人力的渺小。对你来说只是动动手指的工夫,但我们,只能脚踏实地去完成。
你会觉得可笑吗?花费整天时间来打磨树桩,只为了得到一个小小的木碗。”
红想要出声说:“不会”,但他转头看到了黑暗中少年明亮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像是不忍打断般,侧耳认真听着。
那晚他们聊了很多。红感觉自己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触动,对他而言,黑田在他面前展开的是一个崭新而陌生的世界:那是人类对世界,对活着的认识。
最后黑田问起:“红有没有试过...花很长时间来做一件微小的事?”
不知想起了什么,红愣了片刻,才答:“有过。”
“你会觉得徒劳无功吗。”
红衣少年脸上掠过一丝柔和:“如果觉得徒劳无功,我就不会去做了。”
被唤起的记忆连带着那些微渺的感受。
他突然理解了黑田所说的。
耗时漫长地去做一件事,是怎样的心情。
彼时纷纷细雪覆上薄枝,抖落无数寂寥与孤独。
          
         
这天起的早,红在院中练字时,发觉台阶上已经结了白霜。
住持晨诵毕路过此处,见红衣少年下笔稳健清逸,不由得面露欣然。
“前天又算了一签。”红突然出声。
“结果如何?”
“与之前不太一样。”毫笔慢慢与纸相抵,“这是什么原因?”
“灵签只能算出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若是命路有变,卦象自然也会改变。”
红停了笔,半纸上还隐约浮着墨香。他抬手抚过纸面,像是要拂去灰尘,“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城镇上偶尔会有地方举办的活动,今年灯会定在初冬。
这一天到晚上的时候,红突然出现,约黑田出去看彩灯。少年穿着比平时更正式一些的绯红和服,眼神温柔地向黑田伸出了手。
黑衣少年迟疑片刻,还是握住了他,一同走进喧嚣。
这次灯会上露面最多的要数一种玻璃装置花灯,玻璃制的灯罩上氤氲出华美奇异的渐变色,投影细密斑驳,如耀眼星点。
游园会上小游戏当然少不了。黑田赢了彩头,去领一只小纸灯。红则像以前一样,在旁边静静等着,然后,两人再一起往前。
人潮拥挤的时候,黑田感觉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不多时又离开了。
向湖边走,人越来越稀少。黑田想说要不我们往回走吧,可红在这时停了下来。
远处灯会的光线微弱地照过来,下一秒,眼前突然变得异常明亮。
是两把线香花火在红衣少年手里迅速燃烧起来,他举着它们在空中不断划开,白光定格成一行字:“生日快乐。”
黑田怔怔地看着那句话,一丝暖意似乎透过火光传到了脸上。
他原以为红只是出来看灯会,他以为,红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也没打算强拉着庆祝。
然而红对自己,总是比黑田想象中,更上心那么一点点。
红带着周身的光走近了。黑衣少年手里蓦地被塞了沉甸甸的东西。
摸起来凉凉的,像是玉做的。
“黑田....生日快乐。”
红贴在他耳边轻轻说。
        
         
春日草木,疯狂生长。
等黑田惊觉时,绿色的藤蔓植物已席卷了整个后山,一副生机盎然的景象。少年矮身通过藤蔓织成的密网,向里面走去,脚下竟还是冬天的枯枝败叶。
两人因为小事嬉闹起来,相互追赶。当脚步踏入一片视野相对开阔的灌木,红停下来看了一眼夕阳,再回头黑田很快不见了。
红在草木中寻觅他的身影,最后在草跺里找到了他。
黑田卧在上面,拍拍身侧的空位:“躺会儿。”
红跳上来坐下,望着他:“玩累了?”
“昨晚没睡好。”黑田眯着眼。
“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黑田无意识地把手中草杆卷成一个圈,“红会有失眠的时候吗。”
“很少。”
黑田偏过头,少年安然的面容近在咫尺。他狡黠地一眨眼,忽然扔了草杆,拖着红一个翻身滚入了碎草堆。
          
          
男人坐在院中锯木头时,黑发少年悄悄蹭过来:“父亲。”
“怎么?”父亲回头瞥他一眼,眉毛顿时抽了抽,“你小子这个表情通常没好事。说吧,这次又是什么?”
黑田挠挠头:“不是。您能....教我更细致的木活么。”
听他这么说,父亲倒是有些意外,他搓了搓下巴干砺的胡碴。
“你有想好要做什么吗?”
        
——心里的东西。应该比手上先成形。
黑田默想着父亲的话,一边磨着圆木,眼前朦朦胧胧地显现红色和服少年的身影。
       
          
夏日祭这一天,人们穿上好看的浴衣出门游园。
红衣少年把盖到头上的木制面具取下来看时,明显愣了一下。
那是一只红色的厉鬼。面目狰狞,却不得不说很生动。面具左侧的边缘,带有一点颜料浸花的痕迹。
红也发觉了,柔声道:“这是黑田自己做的?”
“对啊。”黑田一脸做好事被抓包的得意,“喜欢吗?”
红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才道:“喜欢。”
抬首时,祭典的第一朵烟花“啪”地一声音升上了夏日傍晚的天空。
“我会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我听说,松树和杉树不能合种喔。”屋檐下,棕发女子慢慢勾唇。
“...因为这两种树放在一起,代表缘分已尽。”
“好啦白雪。”青树脸上带着明显的纵容。“我们是来求姻缘的,就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嘛。”
白雪撑着下巴有些据傲地笑了:“也是。”她转身,与下一对来求签的红和黑田打了个照面。
         
这一次,黑田抽到上签,红抽的是下签。
黑衣少年试图安慰,红却淡淡笑了:“黑田和我求的,果然不是同一件东西。”
          
         
.......
下签似乎很快应验。
红再次来找黑田时,发现他家大门紧闭。
问过邻居才知道,黑田已经搬家了。
不知,搬去了哪里。
             
           
010 幕
雨依然在下。
厚重的窗帘被卷起搁在窗沿,多年无人照管,靠向外侧的布面,已经长出了青苔。
黑田努力回忆了一遍从小到大的经历。过往是确凿无疑的。没有记事断片,也不存在他昏睡中瞥见的这几年。
然而意识之外发生的事情,想要在意识内搜寻出结果,自然不能得到答案。于是他望向红衣男子:“我们以前认识?”
红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该怎样措辞。
.....既认识,又不认识。
黑田脑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或者换个说法,我们曾经相识..?”
那双无悲无喜的暗红色瞳孔看过来。这一次,红没有反驳。
         
石缝间,一缕羸弱的幼芽被雨滴打晃了经络。
如果把这一切假设成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那么似乎就能说得通了,黑田思忖着。但,还有一个疑点。
“你故意让我看到这些,有什么目的?”
红皱眉:“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是视角。”黑田说,“起初一直是两个人共同的记忆片段。但最后,我看到的画面里只有你和其他人。”
红在意地望过来,“你看见了什么?”
“看到什么重要吗。”说话的时候黑田一直紧盯着红的表情,“是你做的?”
“不是我。”红下意识瞥了一眼手中的面具,“你说的应该是一种灵力共振现象。很久以前我也遇到过一次。”
“那是...什么情况?”
红衣男子摇了摇头,似是不愿回忆。
“红。其实我想问...”
“你好像一直都在问问题。”红眼里带了点笑意。
“好吧。”黑田也笑了,“可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红想了想:“最初,应该是我单方面认识了你。”
他轻描淡写地这么提了一句。但显然这样无法打发黑田,于是红无奈地捏了捏眉心:“黑田可能不了解,神社只是灵物暂宿的地方。我原本住在这座山中的一片树叶里。”
“树叶?”黑田忍不住比划了一下,“那红得有多小啊?”
“有天,一个男孩路过....顺手摘下了我居住的那片树叶。”
黑田心说不会这么巧吧。
“是椴木。”红补充。
“......”
黑田在回忆这是不是和孩子们比赛找树叶那天。可是又记起,在那之前,红已经出现过很多次。
“....我一路跟着那个男孩。看着他,把我居住的那片树叶含到嘴里,做成了口哨。”说完红轻轻看了黑田一眼,后者警觉地大退一步。红不禁莞尔。
过了好会儿他才开口续道:“虽说一开始是有不满的成分在里面。但我的确是,抱着要和黑田做朋友的目的,接近你的。”
“那你成功了吗?”
“没有。”
          
          
011 忍夏
那之后,两人再无交集。
黑田随父亲搬家,住进了城市。这里有更现代的教室,帅气的DK制服。
好几次收到同级生递来的情书。他尝试着交往过,可内心深处,总是经常感到漂浮不定。
                     
父亲做的木制品,不再是普通的生活用具,而是作为工艺品,被摆在了好看的橱窗里。
大规模机器生产逐渐取代了传统的手工业。但正因为手制品在商业竞争中变得越来越稀少,坚持做木艺的匠人就受到了不小的关注。父亲技艺深厚,作品也没什么可挑剔,因此木艺店生意不但不差,反而有些红火。
偶尔遇到懂行的人,父亲会流露出欣慰的表情。有时脸上却透着担忧。他明白被追捧的背后,也同样意味着木匠行业怎样的每况愈下。
        
从老家来的人那里得知,原先的山庙已经废弃,里面再没有人住。
黑田不是没有考虑过找红,然而他惊觉自己对红的信息知道的并不多,就连唯一有用的名字,也是黑田自己起的。
不知道算宽慰还是讽刺。
       
         
如果有红线,那就剪断吧。
身边又站了新恋人时,黑田自暴自弃的想。
小时候曾经一起许愿。他在寺庙里问因缘,抽到了上签。而那时,他渴慕的人就站在他身边,笑着说,他们求的,大概不是同样的东西。
果然不是。
“红....”
凌晨的房间,黑田靠在秋意攀升的冰凉墙壁,缓缓呼出一口气,天色发白。
         
“诶!居然真的来了吗?!”高年级的男生倚着树,扭头看见黑田时露出喜悦的神色。
“不我只是,”黑田皱眉,“怎么说。学长是第一个给我递情书的男生。”
“.....”学长撑了一把从树上起来,看着眉眼澄净的黑田,欲言又止,“算了。我早该知道会是这样。”
“什么意思?”
有正要去上体育课的学生经过,好奇地朝他们投来一瞥。
“你进入关系太快。”学长把手揣进裤兜,顿了顿,接着说,“收手...也太快。”
黑田不置可否地笑笑。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的立在林荫里直到预备铃响起。抬脚要走时,发觉学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黑田你...在恋爱的时候,期望从这段关系里得到什么呢?”
       
          

父亲不再像从前那样忙碌。
名匠的手制品渐渐被人们捧出了天价,一年内几件作品,收入就已经很可观。
只是得空的时候,父亲会把自己关进书房,安静地打磨起木头。
一件又一件。那些不为谁而做,也不会被售出的木雕,渐渐堆满了书房。
黑田抬手抹去额间的汗,夏天似乎一年比一年热了。
那是在一个下午。放学准备回家的黑田打开柜子,突然有什么红色的东西掉了下来。
一张红色厉鬼面具。
面具上的恶鬼依旧双目怒瞪,如同打入他平静生活的一声脆响。面具侧畔,带有一点染花的痕迹。
他蹲下身,将它拾起来,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黑田若无其事地走回了家。一路上手不自觉攥紧,像是期冀着什么事情发生。
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不过把面具揣进店时,吸引了在父亲店里作专访的记者。他们围上来追问黑田手中木质面具的来历。
      
        
转眼入了三伏。阳光炙烤,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课间,黑田在座位上百无聊赖的翻着卷子,教学楼的走廊忽然爆发出一阵混杂了尖叫的集体欢呼。
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有凉爽的水汽被风推着迎面扑来。
他站了起来。
窗外是大雨倾盆。
       
         
“话是这么说可是,在不同的地方,时间的流速可能会不一样喔。”
“诶,学长的意思是,有的地方时间过得快,而有的地方过得慢吗?”
黑田升入的大学就在本市。社团招新时,他偶然见到了当年的学长,对方在一群新生面前侃侃而谈。
“人静止不动的时候,时间是正常流速;而在人运动时,时间会稍稍变慢。当然,这种差异非常细微。”学长环视了一圈围过来的人,继续道,“如果人处在高速运转的物体内部,时差会变得明显一些。”
“为什么流速会不同呢?”
学长笑了笑:“光与时间等速。当我们静止,时间以光速前行。但如果我们加速,时间流速却不变,会发生什么?”
“会超过光速!”有学弟抢着说了出来,随即他意识到了不对,“但我记得光速无法超越...时间也是?”
“对。因此当物体产生速度时,时间就会相应地变慢。”学长打了一个响指,“虽然这个世界看起来无序,却有无形的规则在控制它的走向。”
“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人不可能超越光速,因此也不可能掌控时间。”
“那如果,强行超过光速会怎么样?”
“所以霍金的时间旅行派对并没有人来是吗....”
新生凑上来似乎还想问更多,被学长笑着截住:“如果你们喜欢,可以下来继续了解。”他与招新处的学姐对视一眼,“顺带一提,我们是物理社。有兴趣请去那边报名。”
语毕抬头,学长看见了人群对面的黑田。
       
“我一直觉得,黑田的时间过得很慢。”
两人沿着校园的林路朝前。
“这又是一个物理问题?”黑田好笑地看过来。
“不是。”学长目视着远方,“应该说,是距离。”
走在树荫下,眼前似乎又浮现,那年树下少年荒唐赴约的情景。学长心中一动,嘴边的话最终还是没问出来。
是有什么东西....
在黑田心里高速运转吗。
           
         
大二开始选修了专业相关的seminar,因此变得忙起来。这天晚上,黑田抽空出了校门,到蛋糕店买这季的新品。
入夜前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水汽漂浮,一盏盏路灯的光,仿佛在雾里晕开。
等绿灯的档口,他站在繁华的街边,发觉灯下站了一个人。等辨认出那人的眉眼,黑田忽然顾不得手中的刚买的甜品,大步向那人奔去。
那人一身红衣,浑身却透着一股植物的静谧,此时也朝黑田这边看来。他见了冲势并没躲,于是黑田直直撞入了一个切实的怀抱。
不是幻影。
红的体温稍稍低于自己,黑田闭了眼,贪心嗅着红身上的熟悉气息。明明多年未见,却仍是安心得无以复加。
“黑田。”那清润嗓音开了口。
听见声音,黑发青年更加用力地埋进了红的颈窝,抱紧他没有撒手的意思。于是红抬手,温柔地揉了揉怀中人的头发。
          
“最近过得怎么样?”
黑田挑着几件高兴的事说了。原本平淡的细节,对着红分享出来就变得很甜。
那些没有道出的心情,那些郁结和焦灼,好像在说出以前就已经被谅解,变得不再重要了。
得知黑田家开了木艺店,红提出想去看看。
父亲的店门前亮着光,自从专访做火之后,这里热闹了很多。他们走近时,一群记者打扮的人围在门口,有人回头注意到了黑田,眼尖的追过来。
“请问您就是店主的继承人吧?”
“方便说一下现在是什么专业吗?是否准备从事与木艺相关的工作?”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黑田突然抓紧了红的手:“我们跑吧。”
从这乏善可陈的生活里,跑出去。
           
       
夜晚的大街,灯火渐熄。凉风从身侧掠过,两人跑出了很远也没有停。
“在恋爱的时候,你期望从这段关系里得到么呢?”
“当然是,希望得到一段全新的恋爱关系。”那时黑田这么回答。
“那你就错了。”对方叹气。
“恋爱的意义...应该在于这个人本身。”
黑田一转头就看见了身边的红,平生第一次感到了痛快。
“它在于,脑中考虑不了其他,现在只想,以后也只想....和这个人在一起。”
           
          
这个时间太晚,回学校回家都不方便,黑田就近找了家宾馆住下。开房时,他故作镇定地对前台说要一间双人房。
余光瞥到红时,对方没什么反应。
这家伙...大概也不知道,标准间和双人间的细微区别吧。
.......
红站在用玻璃门隔开的浴室里,对着花洒束手无策。
门外一道黑色身影飘过。
“黑田。”
“唔!”身影顿住了。
“这个怎么用?”红拉开浴室门,身上整齐地穿着酒店的浴袍。
黑田一步跨进来,动作自然地搭上红的手腕,臂力一转:“这样开是热水...这样是冷水。”
“我知道了。”红点头。
“嗯。”黑田退出去,不着痕迹地朝红瞟去一眼,神色可惜。
红:“....?”
待他洗澡出来时,黑发青年已整个人趴在大床上,似乎是睡着了。红犹豫了片刻,也上了床,拉开被子躺下。
窗外月色皎皎。
记得是哪一年的十五夜。唐茶色的木盒里卧了两个剔透的月见团子,黑衣少年取出一个给他,红衣少年笑着推道:“我不吃这个,我吃月亮。”
原本只是玩笑的梗,黑衣少年却忽然反应过来:“你是天狗!!...对不对?”
黑田在黑暗中侧过头去,发现红似乎还睁着眼,眸中映着光。
“不,不是天狗。”黑衣少年随即又自言自语地纠正了。抬首时,桂树的冷香沁入肺腑。
“是我的...红A梦。”
一只手从被中缓缓探过来,捏了捏红的掌心。
红瞳孔微缩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红醒来时,黑田还在沉睡,手保持着昨夜横在中间的姿势。
红轻声起床。黑田手指动了动,睁开眼。
“红。”
“吵醒你了?”
黑田摇摇头。
正要起身时,黑田头埋在被子里出声:“‘红’,是你真正的名字吗。”
“对啊。”红奇怪地回头看他,“这不是黑田起的么。”
黑田一个翻身把他按倒在床上,笑了:“那我现在岂不是能对红为所欲为?”
“....你想做什么?”
“我想....”黑田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把那些不为外人道的念头咽回肚里,他垂眼道:“我想回小时候看看。”
红目光深深地望着他。
“不行吗?”黑田撑起来一些。
红的回答是,像以前一样,抬手点了点黑田的鼻尖。
       
      
012 溯時
蝉沉睡了十多个冬天,才得以在初夏苏醒,此时鸣叫的最是肆虐。
在一台镜子中黑田看见了自己的脸。
微微勾着一边唇角,带着蓬勃的少年气。
身上是一件母亲亲手做的和服,捏到袖子上细绣的深鼠色花纹,他突然鼻子一酸。
“怎么样?”红轻声问。
两人站在六年前的小镇,身后是熙熙攘攘的街市。
       
“那时候,红为什么不接我的友禅纸呢?”黑田逛到手工店门口时突然发问。
红衣少年敛眉,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东西啊...做书签和送人的么,我用不上。”
“现在你用得到了。”黑田把选好的一叠放到红手里,“红可以写给我啊。”
“好。”这一次,红接下了。
黑田心满意足地往前走,一边左顾右盼:“还有什么呢...”
想做的事倒是其次,其实他挺享受这样的感觉。
“无论何时转身,红都在身旁”的这种感觉。
红从来不多问他要做什么,也不问为什么,只是无条件地陪着。
          
“我们去吃那家?”黑田停步,指着对街老爷爷开的冷饮铺,“记得有一次,白田跑热了过来端我的碗想喝,你直接摔筷子了。”
“黑田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你对人发火。”
红没有说话。
黑田拉开一张空桌的椅子,“也不知道这家店,现在还在不在...”
“已经没开了。”红接道。
沿街叫卖喧哗声入耳,吃食小摊上沸腾起白烟。
黑田注意到红左额挂着的厉鬼面具:“这是什么时候拿上的?”
“它自己跟过来了。”
“红说得....好像面具会走路似的。”
“怎么不会?”红凉凉地拎着厉鬼面具道,“它不是还跑去找你了嘛。”
面具无声地抖了抖,也许是风吹的。
       
吃完两人继续逛。黑田隐约觉得红在带着他朝某个方向走。但太久没回来,他已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身后的有人赶着货架车从街中心闯过,红把黑田拢到路边。待车子驶远,才松了手。
黑田垂着眼踌躇了片刻,终于开口。
“对了。”他一边装作去看店里的东西,一边说,“有件事....”
街市太吵,红把脸凑近了些:“嗯?”
面前人眨了眨眼:“我以前一直喜欢你。”
红脚步一顿,沉声说:“我知道。”
黑田心说你肯定不知道。但红的声音里有一种舒缓的力量,就像软软的动物绒毛拂到皮肤上,黑田感到自己被完全接纳。
他轻快地朝前迈了两步,回头:“你没有什么要问吗?”
“有。”红追上他,阻止黑田像个三岁小孩一样在人来人往的卖场里乱撞,抓到黑田的瞬间,红的嘴唇抵上他的耳朵,轻声问:“那现在呢?”
那现在呢。
黑田的表情有片刻凝滞,很快他回身,也凑到红跟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现在也是。”
说完黑田继续往前走,左手被红牢牢拽住了。
闹市人群来往穿梭。
没有人知道,喧嚣中驻立的两位少年,来自另一个时空。
“要回以前的山上看看吗。”红说。
        
            
此时的红正是十四岁的少年模样,一身红衣和服,头上戴着厉鬼面具,站在那里,就像许多年前那个夏日傍晚。
只是这一次,两人对立在废弃已久的山庙中。
“红刚才说有东西要给我看,是什么?”黑田一手拎着烤串边吃边问。
“一颗小树。”
“欸?”
“真的很小。”红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起初只有这么大。”他在面前比了一下,“本来打算作为那一年,黑田的生日礼物。可是...”
“可是后来我搬家了。”黑田接着说。
“是啊。”红垂下睫毛,眸中说不清是温柔还是惋惜。他引着黑田走向庭院边的一片樱花树。
春樱的花期早已过去,樱树上长出了繁茂的叶子。只有其中一株,依然与季节不符地绽着一树粉白。
与其他樱木不同的是,这颗樱树,细看下竟是由无数小千纸鹤砌成的,站在树前,比人还要高出一头。
“这是.....”黑田伸手摸了摸,“红自己做的?”
“嗯。”红点头。
黑田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红转过去看他的脸,发觉黑田眼圈有些泛红。
黑田朝着树迈了一步:“红,其....”
“我很喜欢黑田。”
两句话同时被说出来。黑田几乎是惊异地扭头去看红的脸:“什么?”
红脸上带了一点纵容的笑意。他低声重复道:“....或许比你还要早。又或许,和你一样久。”
“黑田....我喜欢你。”
红色的许愿绳悠悠摆动。
        
两人站在树下,午后的烈日带来一阵阵热浪。开阔的地面因此变得滚烫,裹挟着空气微微变形了。
——你上一次遇到灵力共振是在什么时候?
不是面具出现在教室的那一次。
而是.....此刻。
红看到黑田身后的空气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时间和声音都变得扭曲,像是无法承受。
他警觉地张开妖力,在黑田周身形成一层防护,就像以前他一直悄悄做的那样。然而保护层受到了一记重击,在灵力还没来得及恢复的裂口,黑田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强力吸去。他的表情微微凝固,就如同,在强力的扭曲中时间被拉长了。
一个还未撤去的,属于黑田的笑颜。
如同世界静止般缓慢。
然后渐渐变淡,渐渐涣散了。
爆炸产生的巨大烟雾顷刻间席卷了视线。
......
红取下面具。
或许是气流的冲击,又或许是捏得太过用力,面具的左侧,被震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一动不动地端立在哪里。
纸做的樱树被气流冲溃了,如同千鸟飞散。
旧寺周遭密密麻麻挂满的许愿绳,在风中被寂寂地吹起了。
每一张,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想见他。
     
        
最初的他,没有名字,只是天地间一只来去自由的妖。
一个偶然,遇见了这名叫做黑田的人类小孩。
然后第一次有了名字。
第一次了解到人类的生存方式。
“是我们花费在某物身上的时间,使它变得重要。”黑田对他说。
当事物只作为物品存在时,人能获知的仅有它表象的形貌,而非内在涵义。唯有目见了事物从雏形,到发展,到结束的过程,才能唤起人内心深处的感情。那是一把没有形状的小刀,温柔地刺进神经。
接过黑田亲手制作的面具,红听见自己内心的鼓动。
想要尝试...用时间堆砌点什么。
不再使用妖力,而是亲手完成。
       
他找到了茜,向她学如何叠千纸鹤。
“是要给喜欢的人吗?”茜一边裁纸一边笑眯眯地问。
红一愣,碰翻了桌上的茶。茶几边缘堆起的一摞千纸鹤迅速被润湿了,他忙扶正了茶杯轻声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茜一边收拾着茶几一边说,“纸做的东西就是这样。你要送人的话,一定得好好保存。”
如同一直以来以为的联结...脆弱,且易断。
      
       
黑田并不知道,第一次见到红是在什么时候。
红居住的树叶被黑田摘下时,正是深秋。男孩一袭秋衫,脑袋毛茸茸的。
过了几日,寒潮突临,再出门时,黑发男孩已换上了更厚的袄衣。
红捻了捻自己一年不变的薄衫和蓑衣,若有所思。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季节变化。
.....
温度变低时,人类就会裹的很厚。
人类在幼年阶段生长得最快,到成年后会慢下来,再往后,就不再是生长,而是衰老。
红试着去了解这些。
四季,和人类的时间。
细小晶莹跃动着,如同洁白的接骨木花朵,漾入毫无波澜的眼底,消失不见。
苍蓝的天穹,深灰的屋檐。
     
黑田并不知道,第一次见到红是在什么时候。
那时正是春寒料峭。树枝上的雪未化尽,薄薄的一层白霜。
黑田呵着手出门的时候,突然撞见了一个少年。
黑田并不认得他,那少年似乎却是认得黑田的。他比黑田高出一个脑袋,走近时,只看见一道微收的下巴,还未看清模样,已从黑田身边笑着擦肩而过了。
         
        
013 雨迴
黑发青年立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屋室昏暗,一地的蒲团,黑田几乎是立刻就回忆起了这是什么地方。
在这里,他曾有幸耳闻过震撼人心的诵经声。
珊瑚色的灯笼在头顶一层层铺开,形成堆砌的暖意。
想到以前的盛况,有些感慨。
“龙是司雨之神。”黑田突然这么轻轻说了一句。
红转首望向他,窗外细雨敲着屋檐。
许愿架上系着一圈一圈的红绳,有的已经很旧了,有的还很新。
黑田在刚进这座寺庙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上面的字。
只是没有想到,会埋着这样一个故事。
        
佛说,世间有六种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
可妖。无病,不老,不生不灭。何来六苦。
他只有爱别离和求不得。
日复一日,红守在落败的旧寺。
许愿架上,红绳绕了一圈又一圈,越缠越密。
他在桌案上摹写前人的徘句,渐渐堆成了册。
但他等的人没有来。
        
黑田靠着蒲团轻轻跪坐下来。
无望的喜欢了一个人三年,六年,十年。
把自己漫长恒定的生命,只用来等一个轮回。
等待着与最初的那人相逢。
——我明白那种执念,也了解那种遗憾。
眼睛在逐渐变得滚烫。
黑田也没有问,在分开的那几年里,红为什么没有来找他。
红似乎一直就是这样寡淡的性子,在回忆里也如此。话少,却无端让人心安。
右眼滑下了一行泪。
抬头时,发觉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他的面前,与黑田平视。任由古式的衣摆在蒲团上散开,坠地,惊起细细微尘。
明明是看起来这么冷淡的一个人。
却又意外地深情....且执著。
黑田艰难地动了动嘴。出声以后,才发现自己声音已经哽咽。
“红。”
绯色眼瞳慢慢眨了眨,一动不动的望着他。
“为什么要....等我那么久呢。”
红温声道:“我是妖。妖的生命很长。”
“可是对于人来说......就太长了。这几乎是我的一生了。”
——我一生,都被你爱着。
眼前的男子忽然凑近了些,像是要在一片微渺中看清黑田的模样。不待后者反应过来,红抬手抚上了他的额角。
指尖传递着凉意,但黑田没有躲,他反手覆上了红冰冷的五指,像是要用自己的温度把它捂热。
熟悉的,令人心碎的触觉。
却又因那人现下近在眼前,些许宽慰。
回忆起过往里那些被爱的时刻。
或笑,或痛哭。
人与人的际会,有时候,是一件比分离还要寂寞的事情。
     
“红一直住在这里么。”
“是的。”
“唔...”黑田捏了捏眉心。他很想找点理由和红继续说话。但又有些不确定,红现在对他是什么感情。
两个人依然心意相同吗,还是...
黑田默不作声地朝红投去一眼,后者没发觉一般,仍是神色悠然地踱着步。
忆及宾馆那晚的情景,黑田仍是同回忆里的自己一般,控制不住地气血上涌。
穿着米色浴衣露出半边锁骨的红.....同床而眠只相隔了半个枕头的红。
一旦打开了闸门,回忆便如走马灯飞速旋转。
红熟睡时,眉眼尤其温润。
凑过来听黑田说话,也总是神情认真。
经常自谦,但其实非常厉害的红。趁人多偷偷揽住黑田肩膀的红。拽紧黑田说不放不放的红,沉默地看着黑田抱上来的红,练字入神不自觉抿起嘴角的红,说我比较喜欢特别的东西的红,脸上挂着浅浅笑意向黑田伸出手的红。
——今天,很高兴。
短促的音节在宁静空气里破开。
黑田猛地回首。
于是红也朝他看过来,一脸茫然。
“你....”几番犹豫后,黑田终于发出了邀请,”我是说....红要不要,和我一起下山看看?”
红衣男子停下来看着他,眼中柔光流转。
但他摇了摇头。
“那.....”
黑田还要再说话,一个吻突然覆上来。唇瓣贴合的瞬间,感觉对方微微用力。
然后不等黑田开口,红压低了声音道:
“你该回去了。”
        
只是一转眼,黑田就被送回了山下。附近传来同伴的声音。
他从林间小路里绕出来,看见了摄影部的大家。
“黑田来啦来啦!!哎,你再不出现绿川可要上山找你了。”
“啊抱歉,之前和大家走散了。”
“没没没事啦!今天咱和白鸟也跟大家走散了。”桃井笑着摆手。
“之后怎么安排?”赤西问。
“去吃那家寿司自助吧!”水野捞起袖子,“我饥饿的胃充满了干劲!!”
平时活跃于讨论的黑田这次一句话也没有说。被同伴问及今天的见闻,他也只是笑了笑,把目光投向窗外。
树木掩映下,山峦翠色欲滴。
         
          
之后的日子平静如常。
某天黑田整理相机内存时,翻到了山上采风时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只照到半边脸的厉鬼面具.....和红色的,模糊人影。
一切好像被带回到那个雨汽渗透的下午....静谧如树的红衣男子,耳边是悠悠木鱼声。
黑田匆匆买了车票,一抵达目的地就冲进了山,他觉得无论如何要再去那里一趟。
        
       
凭着来时的印象气喘吁吁地走,果然看见了古寺。
推开门,老旧的木头发出吱吱的声响。
“红。”黑田立在院中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于是,他向着院内走去。
沿着寺墙一路寻找,最后跨出木门,回到寺院正中的许愿架。
许愿架上一排排红绳纠缠,在风中来回空荡的轻轻摇晃。
写着多年未解的愿望。
忽然一阵风吹过,打翻了槽格。写满俳句的纸张四处飞散。
其中一张,跌进了黑田的手心。
上面用干透的墨迹写着两个字:再见。
      
          
         
         

—完.
      
       
       

大纲 @黑濑_碳
正文 @锁リリ
       

本来想摸一张戴安娜。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